李凡觉得自己可能被甲三监视了。
不是那种恶意的监视，而是一种带着旺盛好奇心的、让人说不上来该感动还是该警惕的观察。他发现自己不管在仓库的哪个角落，只要稍微待久一点，就能在某排货架的缝隙里瞥见一抹黄色的纸角。
有时候那个纸角会在他看过去的瞬间迅速缩回去。有时候它一动不动，假装自己本来就是货架的一部分。有时候他甚至能听到两条细腿在地上快速奔跑的噔噔声，然后声音突然中断——多半是甲三被什么东西绊倒了。
他终于忍不住了。在某次转身的时候，他直接大踏步走到货架旁边，低头看着那个正试图把自己卷成一个圆筒混进一堆画卷里的纸人。
“你在干什么？”
甲三僵住了。它慢慢抬起头，纸片做的脖子发出轻微的摩擦声。然后它举起一张纸条：
“观察老板。”
“观察什么？”
甲三低下头，在另一张纸条上写了一会儿，举起来：
“老板今天叹气了。比昨天多叹了三次。为什么。”
李凡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叹气是因为，”他斟酌了一下措辞，“我在想事情。”
甲三迅速写了一行字：“什么事。”
“大人的事。”李凡说。
甲三歪着头，脸上没有五官，但李凡总觉得那张空白的脸上写着“我不信”三个字。果然，它又举起了另一张纸条：
“混元老头的空间又乱了。老板是不是因为这个叹气。”
“你什么时候学会分析我的情绪了？”李凡无语。
甲三骄傲地挺了挺胸膛，然后举起一张明显是早就准备好的纸条，上面的字比之前的都多：
“甲三是老板的第一员工。第一员工要关心老板。甲三还发现老板前天没整理自己的修炼区域。老板修炼进度卡在12%不动了。老板是不是有烦心事。”
李凡盯着那张纸条，沉默了好几秒。
“你到底观察了我多久？”
甲三没有回答，而是从纸缝里又抽出一张纸条。这张纸条上的字更歪了，但内容让李凡的眼皮跳了一跳：
“甲三还发现老板每次看到苏棠音的空间乱了都会先叹气再笑。老板是不是喜欢苏棠音。”
“你——”
李凡伸手去抓那张纸条，甲三飞快地把它塞回了纸缝里，两条细腿交错着往后退了好几步，然后被自己的左脚绊到右脚，噗叽一声摔在了地上。
摔倒了也紧紧捂着纸缝。
“你给我看看那张纸条。”李凡面无表情地说。
甲三拼命摇头。
“扣工资。”
甲三的动作停住了。它显然还是不知道“工资”到底是什么，但李凡每次说这个词的时候都伴随着某种让它心惊肉跳的威胁意味。它犹豫了一下，从纸缝里抽出另一张纸条：
“工资是什么。”
“就是给你充的灵力。”李凡说，“不听话就不充，让你再宕机一次。”
甲三的纸片身体抖了抖。它磨磨蹭蹭地把那张关于苏棠音的纸条抽出来，双手奉上。
李凡接过来看了一眼，然后把纸条折好，收进了衣兜里。
“不是你想的那样。”他说，“我只是觉得那个姑娘挺有意思的。每天都在丢东西，找了剑丢了令牌，找了令牌丢了剑。她是我见过的最粗心的修士。”
甲三歪着头，又举起来一张纸条：
“所以老板是觉得她可爱。”
李凡转身就走。
“今天的灵力减半。”
甲三噔噔噔地追在后面，举着一张又一张的纸条，在李凡身后形成了一道摇摇晃晃的黄色轨迹。如果它有嘴，大概已经在喊冤了。
当天晚上——虽然仓库里没有晚上，但李凡坚持在自己的灵体里维持了一个作息节律——他独自坐在修炼区域里，面前摊着那本《虚空法身修炼手册》。
手册翻到了第三页，上面详细描述了修炼的第二阶段：“凝形”。第一阶段是积累灵力和空间亲和度，他已经完成了百分之十二。第二阶段的要求是，在灵力积累足够的基础上，用管理员权限将空间之力凝聚成肉眼可见的实体。
听起来很玄乎，但李凡按照手册上的方法试了几次，每次都是以灵力逸散告终。他的灵力积累还不够，空间亲和度也没到能驾驭空间之力的地步。
“三个月到三百年。”他自言自语，“照这个进度，我大概需要……一百年左右。”
这已经比三百年好很多了，但“一百年”这三个字还是让他觉得有点窒息。一百年困在这个灰蒙蒙的空间里，看着同一个天花板，整理着同样的货架，给同一群丢三落四的修士做售后——
然后他想起混元真人在这里待了六千四百年。虽然他不是管理员，但他在同一个储物空间里囤了六千四百年的东西。
“算了，一百年就一百年吧。”李凡认命地躺了下来。
灵体没有真实的触感，但他模拟了躺着的感觉。天花板灰蒙蒙的，看不到顶。远处的货架之间，有几只纸人还在不知疲倦地工作。甲七从一个货架跑到另一个货架，甲九正在把一把歪倒的剑扶正，甲十二依然在某个角落里发呆。
然后他听到了很轻的脚步声。是纸腿踩在石板上的声音，小心翼翼的。
他没有转头，但他知道是甲三。
甲三在他身边站了一会儿，然后窸窸窣窣地放下一张纸条，转身跑了。
李凡拿起纸条，借着空间里微弱的光看了一遍。
字迹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
“甲三不问了。老板不要不开心。甲三会好好干活的。”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后来加的，墨水的颜色不一样：
“还有，老板叹气的时候修炼会变慢。这是甲三观察的结果。”
李凡看着那张纸条，慢慢坐了起来。
他把纸条折好，收进衣兜里。那个衣兜现在已经塞了好几张纸条了，鼓鼓囊囊的。然后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谁说我不开心了。”他对着空无一人的仓库说，“我只是在想事情。”
没人回答。
但他知道甲三一定在某个货架后面偷听。
果然，在他看不到的角度，一抹黄色的纸角悄悄缩了回去。
李凡假装没看见，迈开步子，走向修炼区域的正中央。他重新盘腿坐下，闭上眼睛，开始今天的修炼。灵力从他身体里涌出来，在他周围形成一个缓慢旋转的漩涡。空间里那些堆积如山的物品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发出轻微的嗡鸣。
修炼进度那一栏的数字，在他闭上眼睛之后，悄悄跳动了一下。
12%变成了13%。
李凡没有注意到。他在认真修炼，把所有杂念都赶出脑海，只留下一个念头——
早点修出身体，早点出去溜达。
到时候第一件事不是去找那个不靠谱的跑路前任，也不是去找混元真人收清理费。
是去看看那个每天丢剑的姑娘，到底长什么样。
他只是在好奇。仅此而已。
至少他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