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号的话音刚落,轮椅后面那排监控屏幕忽然同时闪烁了一下。所有正在循环播放的面孔——安晓念、张景山、韩志强、周建平——全部被替换成了同一张页面。黑底白字,格式是军用文件的标准版式,标题栏用粗体印刷——“镜像计划实验体终期评估报告”。这份文件从未被公开过,文件编号后面跟着一个红色的“绝密”印章。
01号转过头,看着屏幕上弹出的页面。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轻微地蜷了一下。“看来有人比你更早找到了我。他们远程激活了这台服务器的后门,把这份评估表推送到了我这里。”他用下巴指了指屏幕,“他们想让我们一起看。”
林耀的目光扫过屏幕上的文字。评估表分为六列,从01号到06号,每一个实验体的编号后面都跟着一整段密密麻麻的临床结论。他快速往下读。
01号。评估结论:“实验体因早期训练强制情感复制,共情神经回路在激活后发生不可逆熔断。镜像神经元过滤机制完全失效,已丧失自主识别现实与被植入记忆的能力。建议:终止训练,转入长期隔离观察。”
02号、03号。评估结论:“激活失败,废弃。”
04号。林耀的目光停在那一行上。04号的评估结论比其他所有实验体都短,只有两句话——“镜像过滤机制完整。自主情感发育正常。经全面评估,是所有实验体中唯一拥有自由意志的个体。建议:作为项目核心成果予以保护。”
05号。评估结论:“已完成神经基础搭建,未进行激活。转入秘密保存状态。备注:备用载体。”
06号。评估结论栏是空的。备注栏里只有一行字——“出生前因母体实验事故终止发育。”
林耀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他终于明白母亲为什么在那个冬天的深夜,把所有的原始数据付之一炬,用一只旧购物袋把他从消防通道抱出实验楼。不是因为项目终止了,不是因为上面要求销毁所有实验体。是因为她知道,六张评估表里只有一张没有被划上红叉。只有04号成功了——而这个成功,不是因为基因更好,是她从一开始就没把完全相同的训练强度施加到他身上。她是真的疼他。
01号把轮椅慢慢转回来,面朝林耀。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刚才叙述往事时那种平静的陈述感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东西——不是嫉妒,不是怨恨,而更像一个人终于找到了他找了一辈子的答案。
“母亲瞒过了所有人。她知道如果把同一份评估表里所有实验体放在一起比较,那些人迟早有一天会发现,镜像技术本身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他们强行加在我们身上的训练参数。所以她把你的档案单独抽走,把余下的实验体全部申报为未达标。她用整个项目的失败,换了你一个人的成功。”
他停顿了一下,伸出手,用冰凉的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林耀的额角。
“你是她留给你们所有人唯一的遗产。别把它用在我身上。”
他的手指还没来得及收回去,他的瞳孔忽然剧烈收缩。不是情绪波动,是生理性的——虹膜周围的括约肌像被一股电流击中一样猛烈抽搐。他的呼吸频率在瞬间翻了一倍,手指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指甲嵌进轮椅扶手的金属表面,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监控屏幕上所有受害者的面孔同时消失了,所有显示屏变成统一的蓝屏,上面只剩一条不断跳动的波形曲线——那条曲线代表他大脑边缘系统的应激强度,此刻已经飙到了红色阈值。
他的大脑正在自行触发一段不可逆的失控发作。那些被他复制过的所有受害者的死亡记忆,韩志强的窒息、安晓念的坠落、张景山看到女儿倒在刀下的尖叫,在同一秒内全部被重新激活。他的身体同时执行着所有矛盾的行动指令——他的右手想伸手抓住林耀的手臂,左手却已经攥成拳头砸向控制台的前面板。他已经无法按暂停了。
林耀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用力压住那具被无形电流反复抽紧的脊椎。腕上的旧表表带刮在轮椅金属扶手上,发出急促尖锐的摩擦声。他感觉到01号的肌肉在他的手掌下剧烈地跳动,整个人像被一条高压电线缠住了全身。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此刻睁得极大,瞳孔被彻底撑满虹膜,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上那盏不停闪烁的LED灯管,像看着某种别人看不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