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号把手从轮椅扶手上抬起来,在半空中停了很久。他的手指细长而苍白,骨节分明,每一根手指的弧度都和林耀的手一模一样。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像是在看一件被拆开的精密仪器。
“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杀那些人。”他的声音仍然很轻,但语调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近乎梦呓的疲惫,而是一种平静的、被反复推敲之后已经不需要任何修饰的陈述。“我会告诉你。但不是为了让你原谅我。”
林耀靠在透析仪上,将手电筒搁在一旁,把应急灯的亮度调高了一点。冷白色的光填满了整个房间。
“二十年前,”01号缓缓开口,“军方决定对我进行隐蔽生存测试。他们把一个从未离开过实验室的人,从监禁区放逐到了人口最密集的城区。”他把左手慢慢举到光线下,手腕内侧有一道极淡的旧疤痕,宽度整齐,不像是意外划伤,更像是被某只手从内向外撑裂过又愈合的老痕迹。“没有身份证,没有社会记忆,没有亲属关系。我唯一拥有的工具,是这具被设计成可以复制任何人类技能的身体。为了不被饿死——我复制了一名流浪汉对食物的敏感。为了不被殴打——我复制的每一个底层都带着他们自保时惯用的攻击反射。”
他把手放下来,交叉搁在膝盖上,十指松弛地扣在一起。
“但那不是复制,是吞并。每个人的攻击性都带着他们被压迫的历史。我吸收得越多,就越分不清哪些是我的、哪些是别人的。你脑子里只有自己一个人的争吵——我脑子里有上百个。每一个被复制进来的人都在命令我:打回去、跑、杀了他、不要反抗、她活该、他不是有意的。所有的声音同时在我脑子里说话,就像这面墙上的屏幕一样。”他用下巴指了指墙上的监控墙,“在同一秒钟内同时播放。”
他继续往下讲。那些从韩志强到张景山的所有死者,他一个接一个报出他们是谁、做过什么、在军方档案里被编成哪个代码。林耀的瞳孔随着一个个名字收紧,他认出了其中的一部分,而另一些名字从未出现在任何案件记录里。
“他们都是未激活的载体。你母亲一直以为记忆写入技术是为了帮助脑损伤患者重建认知,但在她不知情的那份补充协议里,军方把她的技术参数用于另一种试验——用活人做长期记忆武器储存器。这些载体体内一直留着一份神经预备协议,只差一串激活密钥就可以启用。”01号把交叉的手指分开,平放在膝盖上,“那些协议的副本,是我在20年前被赶出实验室时顺手从备份服务器里拆下来的。而我杀掉他们,是另一种选择——在他们成为新一批复制我的样本之前,先把他们从数据库里移除。他们不是牺牲品,是你本来可能变成的另一种路径。你从来没有见过他们,所以你从来不害怕。”
林耀把手从透析仪上收回来,指节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他知道01号的话里没有谎言,因为母亲日志的主笔被军方排除在延伸应用知情权之外。
01号把轮椅往前转了半圈,让自己正对着林耀。他把右手抬到胸口高度,拇指与食指捏合,其余三指自然伸展。那个手势,和林耀在安晓念坠落的记忆画面边缘看到的、在方以诚诊所门口看到的,完全一样。
“你和我是同一具人格核磁里的两个标本。你天生不需要疯,但我必须。你既是他们保护的对象,也是我为自己设的最后一环测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