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行把信封递过来的时候,手在发抖。不是恐惧,是一个人在交出保存了太久的秘密时,身体先于意识做出的反应。林耀接过信,没有立刻拆。他把信放在设备间唯一那张破旧的铁桌上,用应急灯的底座压住,然后转过身,目光落在沈知行脸上。
“你父亲是沈如松。军方派驻镜像计划的总联络人。项目终止之后,他带走了05号的档案。”
沈知行靠在墙壁上,眼镜片上还残留着刚才被绑在栏杆上时呼出的雾气。他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他什么时候交给你的?”
“临终前。他把保险箱密码写在我手心里,说里面有东西不属于他,迟早会有人来取。”沈知行的声音干涩而缓慢,“他没有说取的人是谁。他只说了一句——‘如果来的人姓林,就把信给他。如果来的人不姓林,就说档案早就销毁了。’”
林耀的手按在铁桌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你父亲替谁保管05号的档案?”
“他自己。”沈知行摘下眼镜,用袖口慢慢擦拭镜片,“项目终止那天,所有实验体档案都被要求上交销毁。他交了01到04号,但05号被他抽走了。他在报告里写05号已经在体外培养阶段死亡。实际上没有。05号当时刚完成神经基础搭建,还没有激活。他把培养舱从实验室转移到了一家地方医院的早产儿监护室,用伪造的出生证明把他登记成了一个普通新生儿,然后把档案封存在自己家里的保险箱里。”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知行重新戴上眼镜,眼睛在镜片后面闭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一段被反复复述、但始终无法理解的家族往事。“他说他在镜像计划里做了太多不能挽回的事。他看着01号从失控到被放弃,看着02号和03号在激活过程中直接脑死亡,看着你的母亲宋若云在项目终止前夕到处求人给她签一份治疗方案,但没有任何人签字。他说他在退休前至少应该把还没被毁掉的那一个藏起来,藏得越远越好,越普通越好。”沈知行睁开眼,直视着林耀,“然后他在退休后的第三个月,死于一场交通事故。重伤送医院的时候他还能说话,他把我的名字写在了紧急联系人栏的最下面,然后在我赶到之前停止了心跳。”
设备间外面,摩天轮的钢缆在夜风中发出低沉的共振,整座铁架都在轻微震动。应急灯的冷白光照在沈知行脸上,把他眼底的血丝照得清晰分明。
“你继承了他的秘密。然后你做了什么?”
“我没有继承他的秘密,我是被他藏在系统外的人找到的。”沈知行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某个被压了太久的盒子终于被撬开了一条缝,“他们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拿到了精神病学的执业资格。我的导师替他们传话,说如果想保住我父亲那笔被冻结的退休金和所有未公开的档案,就必须加入他们的临床项目——对近期出现的记忆证据案件进行独立心理评估。第一个案子就是你。”
“他们是谁?”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有权限调取所有镜像计划相关人员的档案,包括我的,也包括你的。我父亲临终前把保险箱密码写在我手心里,但他说了一句话——‘密码是这道门的。打开之后,里面的东西不是,里面的东西你不要看。’他怕我看了之后也会变成那些人手里的棋子。但他错了,我根本不用看,我生下来就是。”
林耀往后退了半步,后背靠上设备间冰凉的铁墙。他现在终于明白为什么沈知行在评估室里问他的每一个问题都精准得像手术刀,因为那些问题不是测评出来的,是从档案里查到的。而这个人在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他是谁,知道他失眠的天数,知道他对着镜子问了无数次的那个问题。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两个沉默的成年人之间。
“当初让你评估我的人,是谁?你口中那位‘同行’——叫你在评估记录里标注‘受测者存在身份认同紊乱风险’的人——到底是谁?”
沈知行的肩膀颤抖了一下。“是何立诚。他调阅宋家档案那天,就来找我了。他说林耀最近行为异常,让我从专业角度增加一项针对性评估。他给过我一份你母亲论文的复印件——就是你后来在地下管道里找到的那批资料。他说这会有助于我了解受测背景。”沈知行抬起眼,呼吸短促,“我当时以为他是想保护你。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替我父亲补漏,他是在确保所有涉事档案里,只有05号从头到尾不存在——而我用心理评估报告帮他证明了‘不存在的人不会杀人’。”
林耀松开他的手臂,在原地站了片刻。他抬起头,从设备间没有玻璃的窗户望出去,摩天轮顶端那盏已经熄灭多年的装饰灯在月光下只剩一个黑色的剪影。他转过身,把铁桌上被应急灯压着的信拿起来,撕开封口,抽出信纸。纸张已经泛黄发脆,折叠处磨出了毛边。母亲的字迹和他在地下管道铁盒里看到的一模一样,清瘦有力,每一个末笔都干净利落。
“林耀,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我没有来得及替你取名字,也没有来得及给你父亲留下一张照片。你不能拥有这世界上任何一个人,因为你的记忆必须由你自己的选择来填入。对不起。妈妈。”
他把信纸折回原位,掌心压在刚才留在沈知行手腕上的那截绳索旁边。应急灯忽然闪了一下,电压不稳导致的光线跳动让整个设备间的影子同时晃了晃。摩天轮的钢缆在头顶发出一声悠长的金属拉伸声,像是有人把一根调好音的琴弦刚刚拨向最后一个高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