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厝·潮》
卷二·补破网
póo-phuà-bāng
修补破碎的生活
第三部·站起来
第44章 归厝
玉鸾回宋家的头几天，不怎么说话。早晨起来，洗漱、吃饭、去茶摊。下午回来，吃了饭，再去茶摊。晚上吃了饭，回屋睡觉。不说多话，不笑，也不哭。
翠娥跟娘说，姑奶奶这样下去不行。娘说：“她又不是没输过。”翠娥不敢再说了。
玉鸾在茶摊上打牌，比以前更安静。不帮人平账了，不管闲事了。赢了笑一下，输了也不皱眉。有人问她怎么不吭声了，她说没什么好说的。
但她走了以后，牌桌上的人会交头接耳。“听说了吗？郑家那个事。”“她命硬，克夫。”“听说她婆婆不要她了，孩子也不给她。”声音不大，刚好够传到邻桌。还有人压低声音说：“听说她是春溪头一个离婚的女人。”旁边的人啧啧两声，没人接话。
玉鸾有时候听见了，没回头。后来不去了，换了一家远一点的茶摊，没人认识她。
她走在五里街上，有人盯着她看。从头看到脚，看了还跟旁边的人咬耳朵。她低着头走过去，不看不听。她不欠谁的。但那些人看她的眼神，好像她欠了他们什么。
翠娥有一次从镇上回来，气呼呼的，把篮子往灶台上一掷。“外头那些人，嘴真贱。”
娘在淘米，头也没抬。“说什么了？”
“说姑奶奶克夫，说郑家倒了霉全怪她。还说她是春溪头一个离婚的，丢人现眼。”
娘手里的碗顿了一下。水从指缝间漏下来，滴答，滴答。她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了一句：“这丫头，跟她娘一样命苦。”
翠娥愣住了，没敢接话。
娘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淘米。水声哗哗的。
有人当面问过娘。隔壁阿婆来串门，坐在厅堂里，喝了两口茶，压低声音问：“显婶，你家闺女怎么回来了？”
娘正在擦桌子，手里的抹布没停。“回来就回来了，有什么好问的？”
阿婆张了张嘴，没再问了。站起来走的时候，在门口碰见玉鸾，上下看了一眼，嘴里“啧啧”两声，走了。玉鸾没看她，进了灶间。
那天晚上，娘跟翠娥说：“以后这种人，别让进门。”翠娥点头。
五里街的流言没断过。有人说鸦片是她藏的，不是她公公；有人说她克夫，克垮了郑家。没一句是真的，也没人关心真假。在那个地方，离婚比杀人还见不得人。玉鸾是春溪头一个。
走在街上，有人看，她也看回去。下巴抬着，不躲。但回了家，把自己关在屋里，就不出来了。
她打牌打到很晚。新茶摊的人只知道她会打牌，不知道她是谁。打牌时不说话，赢了也不笑。有人搭话，她不理。时间长了，也没人跟她搭话了。春生来找她，站在巷口喊“姑，回去了”。她站起来，把钱收好，走回家。一路上什么话也不说。
夜里，她睡不着。闭上眼就是德茂穿灰蓝色囚衣的样子，耳朵不红，胡子拉碴。睁开眼，房梁上挂着一盏没点的油灯。她盯着那盏灯，盯到天亮。
有时候，她会偷偷去看阿宁。走远路，绕到郑家那条巷子的另一头，站在一个别人看不见的墙角。门有时候开着半扇，能看见院子里晒着孩子的尿布，花花绿绿的，挂在竹竿上。风一吹，鼓起来。她站在墙角，看着那些尿布，看了很久。有时候门关着，她什么也看不见，就站一会儿，走了。有一回，她听见院子里传出来孩子的哭声。是阿宁，她听得出来。她的手指抠进墙缝里，抠得指尖发白。没有过去。
她怕婆婆看见她。看见了她又要闹，闹起来她走不了，婆婆也活不好，孩子也跟着受罪。她转过身，走了很远才停下来，蹲在路边，把脸埋进膝盖里。没有哭出声。
回到家，她跟所有人都说话，照常吃饭，照常打牌。翠娥问她去哪了，她说出去走走，没提阿宁。
有一天半夜，她披衣起来，走到灶间。土改后秉廉哥的房间归了别人，那本《古文观止》被云娘搬了出来，搁在自己房间的柜子上，翻在折角的那一页，书页发黄了。她从口袋里摸出几颗糖，放在书旁边。放了一会儿，又收走了。秉廉哥回不来了。德茂也回不来了。阿宁在她眼前，她也不能认。
她没哭。
她走到灶间，灶是冷的。她坐着，不生火。月光从窗棂漏进来，一小块白。她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回屋了。
她还是去茶摊。她不想去。但不去，又能做什么？不去，就坐在灶间发呆，想阿宁想德茂，想得心口疼。打牌的时候不用想。摸牌，出牌，赢了算钱，输了掏钱。手忙起来，脑子就别想了。
她只是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