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冲风尘仆仆地一赶回凉州城,立马就与杨镇山、王敢、诸葛文等人去见冷锋。
一进书房,赵冲便对冷锋说道:“将军,张焕也不是太傻。刘永命他发兵来凉州‘协防’,但末将百般劝说,陈以利害,软硬兼施,而白狼谷一役,我们又没杀他一兵一卒,留有余地;凉州更是块硬骨头,他知道难啃,掂量再三,最终打消了出兵的念头。”
冷锋点头,道:“这就好,他识时务,我们也可松一口气。”
赵冲道:“但张焕是个表里不一的小人,他虽明面应允不出兵,但也要防止他心口不一,暗中使绊子。”
冷锋道:“这我知道。我也派王敢将军领一千人在外设伏,以备不时之需,张焕要是敢暗中潜来,定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他转向苏清雪:“刘永那边如何?”
“安静得反常。”苏清雪微蹙秀眉,“这两日,监军行辕大门紧闭,羽林卫轮值如常,却无半个人出入,倒像是……”
“倒像是在等着什么。”冷锋接过话头,指尖在案上轻叩,“眼下,秃发元宏与血神宗才是心腹大患。我们不能被这只耗子牵着鼻子走,当务之急是整顿内务、积蓄力量,准备迎接开春那场硬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至于刘永——他要监军,便让他监;要查账,便给他查;要巡视,便由他巡。表面文章做足,让他抓不到把柄。咱们腾出手,办正事。”
“可内患不除,何以御外敌?”诸葛文抚须叹息,“那些耗子虽不致命,终日却在粮仓、武库、水井边打洞,谁能安枕?”
“那就把洞堵死。”冷锋起身,目光掠过每一张脸,“从今日起,全城施行‘保甲连坐’。十户一保,十保一甲,相互监督,互为担保。一人通敌,全保连坐;举报有功,隐瞒同罪。”
众将相视,尽皆肃然。
“此外,”冷锋声音转冷,“军中亦要彻查。凡有可疑者,一律调离要害,集中看管。凡有异动者,立斩不赦。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宁可错纠,不可错纵。”
这话极重,书房内一时寂然。诸葛文欲言又止,终化作一声长叹。
王敢浓眉紧锁:“将军,刘永是条成了精的老狐狸。现在不除,必成后患。他手下的人,一直明里暗里的在军中四处活动,以钱财、官位为饵,诱惑兵将。长此以往,难保没有意志不坚者被其蛊惑,在军中制造事端。”
冷锋看向诸葛文:“先生,刘永的随从、护卫及可能安插的眼线,一直是您与苏姑娘在盯着。他那边的一举一动,都不能放过。”
诸葛文肃然颔首:“将军放心。”
“还有,”冷锋沉吟道,“自今日起,所有军务文书,皆一式两份。一份按规制送监军行辕备案,一份实报留存。给刘永看的,可虚可实;但咱们要做的,必须桩桩件件落到实处。”
“遵命!”
“将军,”苏清雪忽然自怀中取出一卷纸,“这是昨夜我从刘永书房的暗格里取来的。”
纸卷展开,是一幅手绘的西凉防务详图。山川关隘、城池兵力,标注得纤毫毕现。更令人心惊的是,图上以朱笔圈出十余处要害:玉门关、阳关、白狐岭、黑水滩……每处旁皆有小字详注——驻军几何、守将何人、粮草多寡、兵器库存,有些数据连冷锋都需查证卷宗方能确认,在此图上却写得明明白白。
“这是西凉军事图!”杨镇山脸色骤变。
“西凉的命脉,都在这张图上了。”冷锋指尖微颤——既是惊惧,更是愤怒,“刘永的手,伸得够长。他手下那些人,也真不简单……”
他看向苏清雪:“这图,能原样放回,不留痕迹么?”
苏清雪略一思索,点头道:“能。”
“那就放回去,先稳住他。”冷锋将图卷好递还,目光缓缓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诸位,西凉已到生死关头。外有北漠铁骑虎视,血神宗妖人暗中作祟;内有刘永掣肘,朝中有人磨刀。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他起身,抱拳深深一揖:“冷锋年少,资历浅薄,本不该居此高位。然既在其位,必谋其政——要对得起父亲,对得起西凉父老。自今日起,愿与诸君同心戮力,共渡危局。若有感到为难的,可离去,冷锋绝不强留。但若留下——”
他抬头,眼中寒光迸射:“便须与冷锋同心同力,同进同退:守西凉,御胡虏,誓死不退!”
众将齐齐抱拳躬身,朗声道:“愿追随将军,生死与共!”
*
监军行辕书房内,刘永蜷在太师椅中,双手捧着一只紫砂手炉。炉内炭火正旺,烘得双手暖洋洋的,但他心底却阵阵发寒。
他本以为张焕必会趁势出兵,孰料竟临阵退缩,送来密信推说“兰州军务繁忙,分身乏术”。而血神宗厉杀一行,那么邪恶妖异的血炼大法,非但没能杀了冷锋,反而全军覆没——那小子的反击,实在太过强大。更让他不安的是,前晚土地庙中,竟会突现神秘的绝世高手,相助冷锋,而他一直以来,竟丝毫不知冷锋身边有这样一个人物,更不知其身份来历——谁知冷锋身边,是不是还潜藏有更多的得力人物!
让他心里发寒的事还不止此——今晨检查暗格时,发现那张地图被人动过了。
虽然对方还原得巧妙,几乎天衣无缝,但他在深宫历练数十载,对细节的敏感已成本能。书架上某册书的角度偏差了半分,机关按钮上一点几不可察的指痕,地图卷轴收束的松紧度……所有这些细微处都在告诉他:有人进来开过暗格,动过地图。
是谁?
除了冷锋的人,还能有谁?
刘永放下手炉,走到书架前重新打开暗格。地图依旧卷得整齐,展开细看,无任何新增标记,亦无缺失。越是完美,越让人心头发毛。
“小豆子。”他唤道。
“奴才在。”小太监推门而入,垂手侍立。
“昨夜,可有异常?”
“回公公,一切如常。羽林卫分三班轮值,无片刻间断。院墙、屋顶皆有人守着,便是一只飞鸟掠过也看得分明。”
有数十羽林卫戍守,有陈杰、赵鹰、熊焕等高手巡哨,更有柳三娘等鬼影门刺客暗中戒备——而冷锋的人竟能来去自如,盗图、还图不留痕迹……
想想便脊背生寒。
“去,叫陈杰和五月来。”
“是。”
不多时,羽林卫统领陈杰匆匆而至。紧随其后的,是个身材纤瘦、年约二十的青衣宦官——是女扮男装的鬼影门杀手五月。
刘永目光盯住二人,冷冷道:“监军行辕内,你们都说防卫严密,飞蛾难入,难道昨晚就没发现有人进过我的屋子?”
陈杰、五月面面相觑,都觉吃惊。陈杰呐呐道:“我们的人轮流守值,都不敢稍有疏忽,有人潜入不被发现,似乎不太可能。”
五月道:“明里有羽林卫防守,暗中也有人巡视监察,怎么可能还有人混进来?这……”
刘永心里暗叹一声,暗自摇头,心里越发苍凉,呆默半晌,道:“陈杰,这两日,西凉军可有异常调动?冷锋身边,可多了什么生面孔?”
陈杰细想片刻,摇头道:“回公公,一切如常。冷锋多在节度使府,除巡视军营外甚少外出。他身边……始终只有苏清雪,并无生人。”
刘永看向五月:“你呢?可有所见?”
五月声音娇脆:“奴婢所见与陈统领相仿。冷锋身边除苏清雪外,偶尔召见几个老将和曲震、铁铮等人,并无新人。”
刘永沉吟不语。
“不过,”五月压低声音道,“奴婢这几日暗中走动,从几个中下层军官口中探得些风声。军中……似有人对冷锋不满。”
“哦?”刘永精神一振,“仔细说。”
“都是些跟随冷铁心多年的老将。他们觉得冷锋太年轻,手段太狠,动辄杀人,不似老帅宽厚。如今又推行‘保甲连坐’,弄得人人自危,不少将领私下抱怨,说这是自乱阵脚,寒了将士的心。”五月顿了顿,“尤其一个叫刘小猛的校尉,他是已故老将刘家烈的侄子。刘家烈战死白狐岭,刘小猛觉得冷锋对其叔父身后事不够重视,抚恤给得少,一直心怀怨怼。”
刘小猛。
刘永记住了这个名字。有背景,有怨气,正是最好用的棋子。
“你去接触此人,试探一二。”他吩咐道,“记住,要隐秘,要委婉。先予些甜头,观其反应。若可用……便是天助我也。”
“是。”五月犹豫片刻,又道,“公公,还有一事……冷锋似已察觉军中或有内应,这几日调离了好几个要害位置的将领,集中看管。咱们的人……活动愈发艰难了。”
刘永心头一凛,道:“冷锋小儿,果然精明。传话下去,让咱们的人都谨慎些,莫露马脚。”
“是。”五月与陈杰领命退下。
书房重归寂静。刘永坐回椅中,捧起手炉,掌心却依旧冰凉。那种被毒蛇盯上的寒意,愈来愈浓了。
冷锋不是冷铁心。冷铁心虽硬,却讲规矩、重情义,有些事不会做,有些线不会越。可冷锋不同——这个年轻人就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刀,锋利、冰冷、无所顾忌。他敢在鹰嘴崖杀羽林卫,敢在白狐岭全歼北漠三千骑,敢一夜清洗三十七名内鬼,敢以五百人就夜袭北漠大营,敢阵斩北漠王子秃发延庆,敢与血神宗结仇,敢在军中推行连坐——还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
刘永忽然有些后悔接了这趟差事。西凉的水,比他想的要深、要浑;冷锋,比他想的更狠、更强。魏相在长安运筹帷幄,以为一切尽在掌握,可真正到了这苦寒边关,直面那柄刀,才知什么叫如坐针毡、如履薄冰。
“不行,得想法子脱身……”他喃喃自语。
可怎么脱?任务未成,灰头土脸回长安,魏相不会饶他。留下,又要面对冷锋那柄刀——进退两难。
刘永闭目,手指无意识敲击扶手。这是他在宫中养成的习惯,数十年来,每逢难题便这般敲着,敲着敲着,法子就来了。
许久,他睁眼,眸中闪过一丝狠厉。
既然进退不得,那便不退。扳倒冷锋,拿下西凉,携功返京——这才是唯一的生路。而要成此事,光靠眼下这些小伎俩不够,须下一剂猛药。
他望向窗外。阳光刺眼,积雪皑皑。远处节度使府的方向,那杆“冷”字大旗在朔风中猎猎狂舞,像一条挣扎的黑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