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批发市场的喧嚣就顺着窗缝涌进房间。车流声、人声搅在一起，恰好掩去了街巷里那些不该被听见的动静。
林锋坐在窗边，一夜没合眼。眼底有疲惫，神色依旧沉稳。四十七个女孩压在心头，像一块湿透的棉絮，不重，但闷得人喘不过气。
赵猛睡着，霰弹枪压在枕头下。孙雷左手始终搭在刀柄上，浅眠，警惕未松。李牧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起来。”
三人同时起身，没有拖沓。
“沈飞把坐标精准到街道了。”
手机屏幕上三处红点。第一处在官渡区老街，一家物流公司；第二处在经开区，一间仓库；第三处在呈贡，停业的劳务中介。
“刘建明近一周的手机信号，始终围着这三个点转。”林锋把手机递过去，“物流、仓储、中介。一条线。”
“物流公司往哪发货？”孙雷问。
“法人是刘建明的妻弟。自家人走货，不经第三方。”
赵猛将弹匣推入手枪，咔嗒一声。“先去哪？”
“物流公司。白天踩点，晚上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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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近上午九点，四人分两组出发。
赵猛和李牧先入巷。赵猛穿旧夹克，拿手机拍门牌，像找铺面的。李牧跟后面，攥笔记本，低头写写画画。
巷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深色夹克，黑色皮鞋，双手插兜。他偶尔侧身看向巷内，又低头瞥一眼手腕——没有表，只是习惯性动作。赵猛从旁走过，余光扫清：一米七五左右，偏瘦，颧骨高，眼皮耷拉，眼珠却一直跟着人转。站姿重心在左脚，右腿微屈，隔一阵就换一下腿——不是等人，是放哨，但也没刻板到一动不动。
物流公司卷帘门拉着，门口停一辆厢式货车。车身标识被磨掉，只留胶印。赵猛蹲下系鞋带，目光从门缝扫进去——里面透光，有人。
李牧停在巷中段，假意记录水表。他看见物流公司隔壁小旅馆的半球形摄像头，红灯闪烁，正对着物流公司。他把位置记在本上。
林锋和孙雷从巷尾绕进。林锋拿张旧地图，像个迷路的外地人。走到货车旁，透过驾驶室玻璃看见仪表台上一叠运单——最上面一张，收货地址写着“勐腊”。
四人先后撤出，在路口汇合。
“货车发勐腊。门面里有人。”林锋说。
“一个男的，四十来岁，瘦，戴眼镜，录单子。”赵猛补充。
“刘建明今天没来。”林锋看向巷口，“但那个盯梢的又来了。”
“同一个人？”李牧问。
“同一个人。黑色皮鞋，左腿承重。”
赵猛皱眉：“他到底是谁的人？”
“不是刘建明的。”林锋说，“自己人的地盘，不用这么盯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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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时分，太阳悬在头顶。经开区仓库区安静得只有风声。
连片铁皮棚，路面布满货车碾出的裂纹。目标仓库铁门紧锁，门缝无光。挂锁锈迹斑斑，很久没开过。
赵猛蹲下，手电从门缝探入：“空的。地上有轮胎印，没货没人。”
李牧绕到仓库背面。墙上有窗，玻璃蒙灰。他用手套擦掉一层灰，往里看——还是空的，墙角几只废弃轮胎。
“废弃的。”孙雷说。
林锋蹲在窗下，发现窗框上一块灰尘被擦掉了，高度与人眼平齐。他指尖轻触——无指纹，对方戴了手套。
“有人来过。从外面往里看，不是小偷。”
“那个盯梢的？”赵猛问。
“不确定。手法相似。”
林锋拍下痕迹发给沈飞：查周边监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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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呈贡。停业劳务中介门面的卷帘门拉到底，贴着泛黄的“出租”广告。
赵猛手电照进门缝——空荡荡，连桌椅都没有。
三个点，一个有人，两个空置。有人那个——物流公司——直通勐腊。苏苏就是从勐腊出来的。
返程车上，林锋盯着屏幕上的红点。
“刘建明不在这三个地方。”赵猛说。
“他在。”林锋缩小地图，“信号围着这三个点转。但人不露面。”
“货怎么走？”
“物流公司那个戴眼镜的叫张志强，刘建明妻弟的表亲。他管仓库日常。刘建明在幕后。”
孙雷靠在车窗边：“两个中介。勐腊收人，昆明接人。收人的跑了，接人的还在。那些登记表是勐腊那边传过来的，刘建明手上还有另一套。”
李牧点开手机里的登记表照片。苏苏的名字，蓝色圆珠笔，带一点连笔。十七岁。他攥紧手机，指节泛白。想起老家那些女孩，出去打工，很多再也没回来。这张纸，也许是苏苏留给家人最后的痕迹。
“接货的人不会把资料留现场。”李牧声音很低，“那些表，是故意留的？”
“不是。”林锋说，“勐腊那边跑得急，来不及销毁。昆明这边以为清理干净了，漏了一箱。”
“刘建明知道吗？”
“不知道。知道了就不会让我们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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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震了。沈飞发来消息。
货车轨迹：近一个月七趟，昆明—勐腊—磨憨—磨丁，返程空车。每次在磨丁停留四到六小时。
仓库窥视者：昨日傍晚，一名戴帽戴口罩、深色夹克的男子在仓库后方停留五分钟，体型与巷口男子吻合。
巡逻时段：官渡区夜间十点二十、凌晨一点各一趟巡逻车，行动避开。
另：旅馆监控被人为关停，能随意操控片区监控，说明对方在本地势力不弱。
磨丁。中老边境。往西，就是缅北掸邦。
林锋把手机递给赵猛。赵猛看了一眼，递给孙雷。
“磨丁是中转站。”林锋说。“人在昆明集中，送勐腊，过磨丁，进掸邦。刘建明只是一个环节。”
“上游是谁？”赵猛问。
林锋没答。那个盯梢的人，可能跟勐腊跑路的中介有关。也可能不止。
“四十七个人。”李牧说。“近三个月招了四十七个年轻女孩。苏苏是其中一个。其他的呢？”
无人回答。车窗外，阳光刺眼，照不进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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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四点，不回旅馆。
赵猛把车开到经开区一处废弃工厂的院子里。三人先下车，林锋绕着围墙走了一圈，确认没有暗门、没有隐藏入口，又抬头看了屋顶，没有可架设观测设备的高点。四面视野开阔，只有一条路进出。他点了点头。
“今晚可能在这过夜。提前看清楚了。”
林锋看着沈飞刚发的定位——刘建明的手机信号出现在官渡区老街，离物流公司不到五百米。
“他在附近。但不进去。”
“收货？碰头？”孙雷问。
“可能都有。”
赵猛把霰弹枪退弹检查。“今晚不回去住了？”
“不回去。批发市场那间旅馆可能不安全了。昨晚换得太急，不排除被人看见。”
“那睡车上？”
“换地方。这里只是临时停。”
赵猛发动车，开了十五分钟，在官渡区边缘找到一个待拆迁的烂尾楼。楼前空地，面包车开进去，四周无窗，只有一条路进出。三人再次下车排查——墙角没有碎玻璃，地面没有烟头，入口处没有被频繁踩踏的痕迹。车头朝外，熄火。
“轮流值夜。赵猛上半夜，孙雷下半夜。李牧和我中间补。耳麦频道1，静音，只说关键信息。”林锋看了看表。“天黑之前，再去一趟物流公司。不靠近，只看外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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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渐浓，五点十分。
赵猛和李牧留在车里，发动机没熄火。林锋和孙雷步行到物流公司外围，站在巷口斜对面的公交站。
巷口那个深色夹克男还在。他侧过身，面朝巷内看了一眼，又转回来，低头看了看手腕——没有表，只是习惯。位置没变，姿势微调。
赵猛在耳麦里报：“巷口目标仍在，有轻微肢体活动，不像机器。”
林锋压低帽檐，余光观察。物流公司卷帘门拉着，门口那辆厢式货车不见了。门缝里的光还在，里面有人。
“车走了。”
“刘建明开走的？”孙雷问。
“可能。”
林锋注意到旅馆的摄像头——红灯不亮了。他给沈飞发消息：旅馆摄像头怎么不亮了？
沈飞回复：不是我动的。可能是被人关了。能随意关停片区监控，说明对方在本地的人脉和势力都不弱。你们小心。
林锋收起手机。“摄像头被人关了。不是沈飞。对方势力不简单。”
“而且清楚我们会留意监控。”孙雷补充。
两人撤出。回到车上，林锋把情况说了一遍。
赵猛握紧方向盘。“那今晚还查不查？”
“查。但不碰物流公司。”
“查哪？”
“查那个盯梢的。他站了一天，总要回去。今晚跟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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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九点，老街巷口。路灯昏黄，地面映着斑驳的光影。
深色夹克男还在，这次换了站姿，背靠墙壁，双手抱胸，目光仍然扫着巷口方向。赵猛把车停在两条街外，四人分散。赵猛守东侧路口，李牧守西侧，林锋和孙雷在斜对面便利店门口，假装买水。
十点二十分，巡逻车从主路开过，警灯转了一圈，没停。
十点四十分，深色夹克男动了。他放下手臂，从墙边走出来，沿主路向南，步子不快不慢，但比白天多了一丝松弛——大概是站累了。
赵猛在耳麦里报：“目标南行，速度正常，无明显警惕性。”
四人依次跟上，间隔五十米，交替掩护。赵猛在前，林锋和孙雷居中，李牧断后。走了十五分钟，男子拐进一条巷子。赵猛在巷口停了两秒，探头——巷子不深，里面是居民区，路灯昏暗。背影消失在一栋老楼的单元门里。
赵猛在耳麦里说：“进单元楼了。跟不跟？”
“不跟。记位置，撤。”
四人退出来，在巷口集合。林锋把位置发给沈飞：查这个单元楼，近期进出人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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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车上，十一点半。
赵猛把车开到烂尾楼前的空地，熄火。李牧拿出面包分给大家。没人说话。孙雷把刀搁在手边。赵猛把霰弹枪放在驾驶座旁。
林锋靠着车门，闭上眼。四十七个女孩，苏苏是其中一个。那些名字背后的父母可能还在等电话。他不知道能救多少。但那个盯梢的人，仓库窗户上的指痕，被关掉的监控——有人在跟他们抢时间，也在跟刘建明抢时间。他从来没觉得压力这么大过，但从不说。
“林锋。”赵猛低声说。
“嗯。”
“如果那个人不是刘建明的人，也不是勐腊那边的，那他是谁？”
林锋睁开眼。“可能是另一条线上的人。也可能——”
“也可能什么？”
“也可能跟我们一样。”
赵猛没再问了。
李牧把手机里的照片翻出来，又看了一遍。苏苏的登记表，蓝色圆珠笔，带连笔。十七岁。他锁屏，把手机攥在手心里。他想，如果有一天找到她，她还能认出自己吗？三个月，够一个人变多少。他不敢往下想。
孙雷靠着车门，闭着眼。他在想那个窗户上的灰尘——擦掉的那一块，位置正好在眼睛的高度。那个人站在那里往里看了很久。不是路过，是专门去的。他在看什么？看张志强？看货？还是在看他们来过没有？明天，也许能找到答案。
凌晨一点，巡逻车从烂尾楼外的路上经过，车灯扫过挡风玻璃，照亮了方向盘上赵猛的手。
那只手一动不动。
但手指下面，压着一颗霰弹。
远处物流公司的方向，卷帘门下的光还亮着。张志强还在里面录入单据。四十七个名字，还在被一条条归档。
夜色深沉。
明天，那栋单元楼里会有什么？那个盯梢的人到底是谁？刘建明什么时候才会露面？
没有人知道。
但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