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云层,洒在天衡剑宗主峰的拜师台上。石阶两侧摆着十二盏青铜灯,火苗尚未熄灭,青烟笔直升起,在风中不摇不动。江晚舟站在台下,左肩包扎处渗出暗红血迹,布料紧贴皮肉,每一次呼吸都牵动旧伤。他手中仍握着那截断剑,剑柄沾了夜露与血,冰冷硌手。
台前已列好三十六名执事弟子,捧着玉册、法印、符牒,静候仪式开始。人群之后,长老们分坐高台,衣袍齐整,神情肃穆。苏明远坐在正中首座,玄色长袍绣着银线山纹,袖口压着一方镇纸,指尖轻轻敲击案角,节奏平稳。
江晚舟抬步向前。每一步踩在石板接缝处,脚下新生草芽被踏断,散发出微腥气息。他走过之处,无人鼓掌,也无人言语。有些弟子低头避开视线,有些则盯着他腰间断剑,目光里藏着疑虑。
他行至台心,双膝跪地,双手托起断剑,举过头顶。
司仪长老翻开玉册,声音清朗:“外门弟子江晚舟,经擂台夺魁,宗主亲授,今入真传之列,赐名号‘十三’,承剑宗道统。”
话音未落,高台之上忽有冷声响起。
“慢。”
苏明远起身,长袍垂地,目光如刃扫下。全场寂静,连风都似停了一瞬。
“此子身怀魔气。”他一字一顿,“经我亲自查验,其经脉之中藏有阴蚀之息,与九幽同源。此等异类,岂可入我天衡正道?当诛。”
话落,台下一片哗然。
有人惊疑后退,有人低声议论,更有几名执法弟子悄然上前半步,手已按上剑柄。江晚舟依旧跪着,脊背挺直,额头抵在断剑之上,没有抬头。
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不是恐惧,是熟悉,就像当年青溪镇火海中,母亲将古玉塞入他怀中时,那一下一下撞击胸腔的闷响。
脚步声自人群中传来。
素白裙裾拂过石阶,月白色烟纱随风轻扬。苏青衣走上台来,脚步不急不缓,左臂缠着新裹的绷带,血痕透出三层布料。她走到江晚舟身前,停下,转身,面对高台。
佩剑出鞘。
寒光一闪,剑尖直指地面,横于两人之间。
“要杀他,”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全场,“先杀我。”
苏明远猛地站起,椅脚在石台上划出刺耳声响。
“放肆!”
“我不是在求您。”她仰头,直视父亲双眼,“我在告诉您,若今日他死于此地,我必随他同葬。”
高台之上,空气凝滞。几位长老互相对视,无人言语。执法弟子停住脚步,手仍搭在剑上,却不敢再进。
苏明远盯着女儿,脸色铁青。他缓缓抬起右手,袖袍微动。
一道乌光自袖中疾射而出,快如电闪,直取苏青衣眉心。
那是一枚三寸长的黑钉,通体刻满禁制符文,专破护体真气。若是命中,当场神魂俱灭。
苏青衣没有动。
她甚至闭上了眼。
就在黑钉距她眉心仅余三寸之际,空中忽现一层淡金光晕,如薄纱垂落,将整支暗器包裹其中。黑钉在光芒中剧烈震颤,表面符文逐一崩裂,转瞬熔为一颗赤红铁珠,叮的一声坠地,滚入石缝。
全场死寂。
风停,灯焰不动,连远处山鸟的鸣叫都消失了。
苏青衣睁开眼,仍站在原地,手中剑未收,身形未移。她额前碎发被热浪吹起,露出眉心一点浅痕,像是曾有印记浮现,又悄然隐去。
高台之上,苏明远盯着那颗铁珠,手指攥紧扶手,指节泛白。他没有再出手,也没有坐下,只是死死看着台下二人,嘴唇微动,似想说什么,终究未言。
司仪长老喉头滚动了一下,低头翻过一页玉册,声音略显干涩:“礼成。江晚舟,即日起为天衡剑宗第十三位真传弟子,居剑峰东阁,受宗主亲训。”
人群缓缓散开,执事弟子收起玉册法印,依次退场。长老们起身离席,步伐比来时沉重许多。执法弟子撤回原位,手从剑柄松开,却仍频频回首。
江晚舟缓缓起身,断剑拄地,支撑身体。他看了一眼苏青衣,她背对着他,肩线僵直,握剑的手微微发抖。
他没说话。
她也没回头。
阳光照在拜师台上,映出两人并立的影子,一前一后,中间隔着一道剑影。石缝里的铁珠还冒着余温,青草被踩倒的地方,已有新芽顶开碎石,向上生长。
远处山道尽头,沈天行的身影出现在云雾之间,朝着主峰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