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过后,白昼开始变长。沈夜舟下班的时候天还亮着,这在几个月前是不可想象的。他站在市局门口的台阶上,看着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橘红色,想起去年夏天他第一次去江北一中的那天,也是这样的光线,只是那时候热得多,蝉鸣声大得盖过了一切。现在蝉还在土里,要等到六月才会爬出来。
方远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车钥匙。“走不走?”
“你先走,我再待一会儿。”
方远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下了台阶,走向停车场。
沈夜舟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大楼。他去了档案室,老李正要锁门下班,看见他来,叹了口气。“又来了?这回查什么?”
“不查什么,存点东西。”
老李把门打开,让他进去。档案室还是那股发霉的味道,除湿机在角落里嗡嗡地响着,水箱里的水已经快满了。沈夜舟走到最里面的一排柜子前,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顾怀瑾还回来的那枚银戒,和之前他寄出去的那枚,两枚戒指用一张白纸包着,纸上什么也没写。
他拉开一个柜子的抽屉,里面已经躺着孟凡的补充说明复印件、孙晓芸案的庭审记录、林远案的结案报告。这些案卷挤在一起,蓝色的封皮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他把信封放在最上面,关上抽屉。
老李在门口喊他:“锁门了!”
沈夜舟走出来,老李锁上门,两个人一起走向电梯。老李问他存了什么,他说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老李没有追问。
电梯到了一楼,沈夜舟走出去,老李按了负一层,门关上了。
大厅里空荡荡的,值班的民警在低头看手机,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沈夜舟走出大门,夕阳已经沉到楼后面去了,天边还剩下一片暗紫色的光。他走下台阶,一步一步走得很慢,鞋底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像一个人在慢悠悠地敲一扇永远不会开的门。
走到车旁边的时候,他没有上车,靠着车门站了一会儿。晚风吹过来,已经有了春天的意思,不那么冷了,不那么硬了,吹在脸上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天的棉布。
银戒在指间转了一圈,被晚风吹得有些涩。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子。
收音机自己开了,调频在不知道谁上次听的频道上,在放一首老歌。他没有换台,让它唱着。车子驶出了停车场,汇入了晚高峰的车流。
他没有直接回家,绕了一段路,经过了江北一中。校门关着,门卫室的灯亮着,透过窗户能看见老大爷在看电视。五角枫林在暮色中站成一片模糊的影子,树叶还没有绿,枝干光秃秃的,在晚风里微微摇晃,像一个没有梳头的人站在镜子前面,头发乱蓬蓬的,脸上的表情被昏暗的光线遮住了,看不清楚。
他减了速,但没有停。
车子驶过校门,驶过那片五角枫林,驶过了柳河。河面上倒映着路灯的光,一串一串的,像被风吹散的珠子。河边的柳树已经抽芽了,嫩绿色的,在路灯下看不太清颜色,只看见枝条比冬天柔软了许多,随风摆动。
车开到了城东那片老旧居民区。顾怀瑾住过的那栋楼下,楼道里的灯还是坏的。他把车停在路边,摇下车窗,抬头看着三楼那扇窗户。窗帘拉着,没有光,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住。
他看了一会儿,摇上车窗,开走了。
又开到了孙晓芸住过的小区。她的公寓在一楼,窗帘没拉,能看见里面的灯亮着。搬走的,新搬来的人家已经把客厅重新装修了,墙刷成了浅黄色,沙发换成了大红色,茶几上摆着一束假花,电视开着,没人看,一个小孩在客厅里跑来跑去。
沈夜舟看着那扇窗户,看着那个跑来跑去的小孩,看了几秒,踩下油门,开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绕这一圈。也许是想看看这些地方变成了什么样子,也许是想确认一下它们还在不在,也许只是不想那么早回家。
家。一间出租屋,不大,一室一厅,在城北一个老小区的五楼,没有电梯。他在那里住了三年,每个月按时交房租,自己做饭自己吃,衣服攒一周洗一次,阳台上的花死了好几盆,剩下一盆仙人掌还活着,因为不用怎么浇水。他推开门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打开灯,屋里还是老样子,沙发上的抱枕歪着,茶几上放着没看完的书,厨房的水槽里泡着昨晚的碗。他换了鞋,走进厨房,把碗洗了,擦干,放回碗柜。
然后坐在沙发上,把没看完的书翻开,看了几页,又合上了。
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没有什么需要联系的人。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今天归档的那些案卷的蓝色封皮,一本一本,整整齐齐地排在档案柜的抽屉里。他想起老李说的那句“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他说得对,那些案卷对这座城市来说确实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城市不会因为多了几本结案的卷宗就改变什么,太阳照常升起,公交车照常运营,早餐铺照常开门,所有的人照常上班下班吃饭睡觉。没有人在乎那些蓝色封皮里面写的是谁的名字,没有人在乎那些名字背后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有过什么样的爱和恨,在死之前想过什么。
他在乎。但他只是一个人。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号码不在通讯录里。他点开,只有一行字——
“沈警官,春天来了。”
沈夜舟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窗外不知道谁家在放电视,声音很大,在演一个综艺节目,观众的笑声一阵一阵的,像人工降雨。他握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想回复,但又不知道该写什么。最后他打了四个字——
“是啊,来了。”
发送。显示已送达,没有显示已读。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银戒在指间慢慢地转着,一圈,又一圈,不快不慢,不急不躁,像一个人在深水里慢慢地划水,不着急上岸,也不怕沉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