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舟走出回廊转角，脚步比先前缓了些。清晨的阳光早已被山影吞没，主峰西侧的长廊陷入一片幽暗，只有几盏青铜壁灯在风中摇晃，投下断续的光斑。他右肩的伤口还在渗血，布料黏在皮肉上，每走一步都扯出细微的刺痛。那不是季寒川留下的伤，是擂台上的旧创，在连日激战后未曾痊愈，如今随着心跳一跳一跳地发烫。
他没有回居所。仪式结束后人群散去，他知道自己不能停。残玉的事藏不住，沈天行袖中那一抹灰白落下的瞬间，他已经明白，有人要他在拜师大典前倒下。
风从廊外斜吹进来，带着夜露的湿气。他停下，左手按住胸前古玉。它安静得反常，不像往日那样时有温热或震颤，仿佛沉睡了一般。他皱了皱眉，正欲抬步，忽然察觉身后石板传来一丝异样，不是脚步声，而是衣角擦过地面的轻响，极低，却持续逼近。
他猛地侧身，断剑自腰间抽出半寸，堪堪挡住一道寒光。刀锋劈在剑脊上，火星四溅，震得他虎口发麻。袭击者一击不中，立即后撤，身形隐入廊柱之间的暗处，只留下一道模糊轮廓，黑衣裹身，面覆轻纱。
江晚舟背靠廊柱，呼吸压低。对方不出杀招，也不退走，只是缓缓绕行，像在试探他的反应。月光从廊顶缝隙漏下，照在那人右手虎口，一道陈年疤痕横贯皮肉，边缘泛白，像是旧年剑伤。
他瞳孔一缩。
那是季寒川的疤。三年前外门比试，对方与人切磋失手，被剑刃划破手掌，事后还笑着说过一句：“这道疤，我留着记教训。”
可眼前之人，绝非季寒川。
他刚动念，杀手已再度扑来。这一击快如鬼魅，短刀直取咽喉。江晚舟横剑格挡，却被一股阴劲震得连退三步，后背撞上石栏，喉头一甜。他咬牙稳住身形，断剑横于胸前，目光死死盯住对方动作。
杀手忽然停步，站在两丈开外，静静望着他。然后，缓缓抬起右手，按向自己眉心。
皮肤裂开一道细纹，暗红血线蔓延而出，迅速交织成蛛网状纹路，如同活物般蠕动。月光照在其上，泛出诡异光泽。
江晚舟心头一沉。这纹路，他见过。就在昨日擂台上，季寒川催动魔功时，右脸浮现的正是此状。可此刻出现在一个无名刺客身上，意义截然不同。
他正欲再动，忽听一声轻喝：“别动！”
人影自侧廊疾掠而至，月白色裙裾在夜风中翻飞。苏青衣冲到他身前，双臂张开，将他挡在身后。她未带佩剑，手中只握着一方素帕，薄如蝉翼，边缘绣着细密水纹。
杀手冷笑一声，短刀横扫。苏青衣旋身避让，左臂仍被划中，刀锋没入寸许，鲜血顿时染红袖口。她闷哼一声，却未退后，反而借势甩出手中帕子。鲛绡帕展开如翼，缠上杀手咽喉，柔劲骤发，硬生生将对方逼退数步。
“快走！”她回头厉声喊，声音因疼痛微颤，却毫不迟疑。
江晚舟站着没动。他看着她左臂不断涌血，帕子已被浸透，垂落在地，像一截断裂的云绸。他喉咙发紧，手指攥紧断剑，指节发白。
“我不走。”他说。
杀手站在三步之外，一手扣住帕子，另一手握刀，血纹仍在眉心蠕动。他忽然侧首，望向江晚舟，嘴角扯出一抹笑，无声，却分明带着嘲弄。
月光正好照在他脸上。
江晚舟看清了那纹路的走向，从眉心分岔，一路延伸至耳后，与季寒川当日所现完全一致。不只是相似，而是同一印记。
“是他？”江晚舟脱口而出，声音低哑。
苏青衣喘息着，抬手按住他肩头，力道不大，却坚决。“不是……”她摇头，脸色苍白，“不是他本人。但这纹路……是他的气息。”
杀手不再停留，猛然发力扯断鲛绡帕，转身跃入黑暗。身影一闪，便消失在回廊尽头，连脚步声也未曾留下。
风卷起地上的碎布和血滴，洒在青石板上，像泼墨一般。江晚舟终于动了。他蹲下，撕下自己衣摆，手有些抖，却用力按住苏青衣左臂伤口。血顺着指缝溢出，温热黏腻。
“你为什么来？”他问，声音压得很低。
她靠着石柱，慢慢滑坐下去，呼吸急促。“我看见你没回房……又走的是这条僻路……就知道不对。”她抬眼看他，眼神清亮，哪怕失血让她嘴唇发白，“我说过，要看着你站到最后。”
江晚舟低头，继续包扎。结打到一半，手突然顿住。他想起昨夜擂台上金莲盛开时，季寒川折扇落地的那一瞬。那时他还以为那是震惊于佛火之力，现在想来，或许还有别的东西，恐惧？或是……被窥破的慌乱？
“你早知道他会动手？”他问。
苏青衣摇头，咳了一声，嘴角渗出血丝。“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些人，早就变了。”她望着回廊深处，眼神涣散，仿佛穿透了黑暗，看到了更远的地方。“原来……他早就……不是从前的季寒川了……”
话未说完，她头一偏，昏了过去。
江晚舟抱起她，手臂穿过她膝弯与背脊，动作小心。她的身体很轻，月白衣裙被血浸透大半，烟纱外罩在风中轻轻摆动。他抬头望向夜空，乌云遮月，星不可见。
他抱着她，沿着回廊往医舍方向走去。脚步沉稳，每一步都踩在灯影交界处。断剑仍挂在腰间，剑柄沾了血，半截刃口在暗中泛着冷光。
走到回廊中段，他忽然停下。
前方石阶上，静静躺着一块碎布，是方才被杀手扯断的鲛绡帕一角。布片边缘焦黑，像是被什么力量灼烧过，中心位置，隐约浮现出一个极淡的符号，三道交错的弧线，形如蛛网。
江晚舟盯着那布片，没有去捡。他知道，这个标记不会无缘无故出现。
他抱着苏青衣，迈过那块碎布，继续前行。夜风从山崖吹来，拂动他额前碎发，露出左颈处那道尚未消退的血纹。
它依旧安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