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无咎站在雾中漩涡中心,脚下碎石发出轻响。那双赤足静止不动,灰白色的长毛贴着小腿垂落,脚掌宽厚,趾甲泛黄如古铜。他没有后退,也没有前冲,只是将重心微微下沉,右手指节扣紧残剑柄部的白布,左掌虚按胸口,隔着衣料确认地图仍在原处。
雾气缠身,冰冷滑腻。他闭眼,耳廓微动,捕捉对方呼吸节奏,不急不促,深而稳,每三息一次吐纳,像是某种守陵人特有的调息法。这不是野兽的喘息,也不是疯魔之物的嘶吼。它在等,等他先动。
陈无咎睁眼,银光自眸底一闪而过。视线顺着赤足向上,穿过浓雾,终于看清对方面容。一张猿脸,毛发雪白,眉骨高耸,双眼深陷却炯亮如星。它半蹲着,双臂垂地,指尖微微弯曲,像随时能弹起的弓弦。肩背隆起如山丘,胸膛起伏间有劲风暗涌。
它没戴铁链,也没挂铃铛,更无符咒束缚。它是自愿在此的。
陈无咎松开剑柄,右手缓缓抬起,掌心朝外,做出一个止步手势。这是北岭猎户驱熊时用的旧法,意为“我不犯你”。白猿不动,眼珠转动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腰间玄铁链上,又缓缓移回他脸上。
片刻后,它喉咙里滚出一声低鸣,似笑非笑。
下一瞬,左掌猛然拍地。
轰!
泥石炸裂,碎块呈扇形横扫而来。陈无咎侧身避让,几粒砂石擦过脸颊,留下细小血痕。他未还手,只退半步,重新站定。这一击不是杀招,是试探力道与反应速度。
白猿站起,身高近丈,双臂几乎触地。它右拳握紧,指节爆响,随后缓缓抬手,指向陈无咎身后,那里是七段断墙围成的弧形废墟,焦痕圆阵居中,布局暗合北斗之形。
它要他走过去。
陈无咎没动。他低头看了眼脚下地面,碎石排列杂乱,但其中几块角度倾斜,隐隐指向第三段断墙下方。那是他之前划线感应到的阵眼薄弱处。白猿不让路,也不强攻,是在逼他选:要么硬闯,触发禁制反噬;要么依它规矩,接受试炼。
他弯腰,从地上拾起一根枯枝,约两尺长,末端焦黑。然后当着白猿的面,蹲下身,在泥地上画出一个折箭符号,与青石上所刻相同。接着又添三点,排成三角状。
画完,抬头看向白猿。
白猿盯着那图案,鼻孔张了张,忽然咧嘴,露出森白牙齿。它迈步向前,每一步落下,地面震颤。走到距陈无咎五步处停下,右掌再次拍地,这次掌心向下压住一块碎石,缓缓碾磨,直至石粉飞扬。
它在回应,规则由我定,破局看你行。
陈无咎起身,将枯枝夹于指间,缓步绕开正面,走向左侧第三段断墙。白猿瞳孔一缩,猛地转身,双臂展开拦住去路,喉中发出警告般的低吼。
陈无咎停步。
他知道,这堵墙不能直接踏足,否则等于承认服从守墓者的试炼流程。他退后两步,突然甩手,将枯枝掷向焦痕圆阵中央。枝条落地弹跳两下,激起些许尘土,再无异状。
白猿回头瞥了一眼,神色不变。
陈无咎却已动了。
他疾步冲向第二段断墙,靠近时忽然跃起,左脚踩上断墙边缘,借力翻身上青石。白猿怒吼,腾空扑来,双拳直捣其背。就在拳风压顶瞬间,陈无咎旋身,抽出背后残剑,以白布裹刃为轴,在空中划出半圆,借反作用力推离青石,恰好避开重击。
落地时踉跄一步,膝盖微屈卸力。他没回头,而是顺势滚入第三段断墙阴影中,一脚踏在刻有折箭符号的石板上。
嗡
地面微颤,一道极细微的剑气自石缝渗出,掠过他鞋底。与此同时,前方雾气如被无形之手撕开,一条坡道显露出来,向下延伸,隐入更深的灰白之中。
白猿落地,双拳捶胸,发出震天咆哮。雾浪翻滚,草木皆伏。但它没有追击,也没有阻止。它只是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自行分开的路径,又看向陈无咎,眼神复杂,似有审视,也有一丝……认可。
陈无咎收剑回背,气息略沉,额角渗出薄汗。瘴气侵蚀加上连续闪避,神识已有疲态。但他没歇,而是缓步走向坡道入口。每一步都踩得扎实,不快不慢。
行至中途,他停下,回头。
白猿仍蹲踞于青石之上,双目闭合,似入定,又似守夜。它的身影在雾中渐渐模糊,唯有那一身白毛依旧清晰可见,像一座不会倒塌的碑。
陈无咎不再看它。
他转过身,面向下行坡道。雾气尚未完全散尽,前方十步外景物仍被遮蔽。但他能感觉到,空气中有种熟悉的压迫感,来自地下深处,像是某种巨大空洞的存在。
他迈出一步。
鞋底触到坚硬石阶,边缘整齐,人工开凿无疑。台阶向下倾斜,坡度适中,应是通往某处外围区域。两侧岩壁潮湿,覆满青苔,偶尔可见断裂的锁链嵌在石中,锈迹斑斑,不知囚过何物。
走了约三十级,雾渐稀薄。头顶光线依旧昏暗,但已能分辨轮廓。前方出现一道拱形缺口,形状残破,仅余半边门框矗立,上面刻着两个字:“葬剑”。
字迹苍劲,笔锋如刀劈斧凿,最后一捺断裂,像是被人强行抹去后续内容。
陈无咎站在拱门前,未踏入。
他知道,过了这道门,便是葬剑渊外围。那里不属于迷瘴,也不归白猿管辖。但从这一刻起,真正的危险才刚开始。
他伸手摸了摸眉骨旧疤,触感温热。不是疼痛,也不是悸动,是一种提醒,前面的路,不会再有人给你留选择余地。
他收回手,握紧残剑。
然后,抬脚跨过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