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过后，江北的雪开始化了。不是一下子化完的，是今天化一点，明天停一下，后天再化一点。房檐上的冰溜子在阳光底下亮晶晶地滴着水，人行道上的雪被踩成了灰色的冰碴，踩上去嘎吱嘎吱响。沈夜舟每天从停车场走到办公楼的那段路上，都要经过一大片没化干净的雪地，鞋帮上总是沾着一圈化开了的泥水，裤腿湿了一截，干了之后留下一道浅浅的盐渍。
林远的案子在省厅那边有了重大突破。孙队长打电话来说，通过林远U盘里的那些文件，经侦总队追到了一条完整的资金链。周志远死后，有人用他的空白授权书，将一笔数额巨大的海外资金转到了一个叫张建明的个人账户上。张建明，四十五岁，远鸿集团副总裁，分管海外业务，是周志远生前的左膀右臂。
沈夜舟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正在窗台上剪绿萝的枯叶。他把剪刀放下，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张建明三个字，字迹比平时重了不少，笔尖几乎要把纸面划破。“他在哪？”
“昨天下午在省城机场被控制了，正准备出境。他的包里有一本假护照，还有一张飞往东南亚某国的机票。晚到半小时，人就飞走了。”
沈夜舟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阳光。冬天的阳光没什么温度，照在身上像隔着玻璃的热水袋，看着热，摸着不热。
方远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好的材料。“省城那边传过来的，张建明的初步审讯记录。”
沈夜舟接过材料，在桌前坐下，一页一页地翻。张建明一开始什么都不说，反复强调自己是合法生意人，所有业务都有合同，所有资金都有据可查，不知道警方为什么要抓他。审讯人员把他经手的那几笔海外资金的流向一条一条地摆在他面前，资金链完整得不能再完整了。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一句:“那些钱不是我的。”
“是谁的？”
“周志远的。他死之前就安排好了，那些钱转出去之后，一部分用来支付他在境外的债务，一部分留给他指定的人。我只是执行他的安排。”
审讯人员问他，周志远指定的人是谁。张建明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很长，长到审讯人员以为他在椅子上睡着了。最后他说了一个名字——陈建国。
沈夜舟的手停了一下。陈建国。远鸿集团的前身东润公司的法人代表，火灾后第一个移民加拿大的人，孙晓芸名单上的最后一个名字，孟凡案卷宗里反复出现的那个名字，此刻正坐在加拿大的监狱里等着被引渡的那个名字。他以为陈建国只是火灾的直接责任人，以为他跑出国只是为了躲避那场火灾的追责。现在他知道了，陈建国不只是跑了，他还在继续从远鸿集团吸血。周志远死了，他安排陈建国继续收钱。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比他之前以为的要深得多。
方远站在沈夜舟身后，也看到了那行字。“陈建国？他不是已经在加拿大被抓了吗？”
“他被抓是因为火灾的事。远鸿集团的这些海外资金转移，是在他被抓之前就安排好的。周志远死之前就知道自己可能会出事，所以提前做好了安排。如果他死了，那些钱就由张建明转给陈建国。”沈夜舟把材料放下，转了转银戒。“陈建国不只是火灾的肇事者，他还是周志远在海外的钱袋子。”
方远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周志远死了，陈建国在加拿大等着引渡，张建明被抓了。这条线算是查到头了？”
沈夜舟看着桌上那沓材料。“也许。”
窗外化雪的声音滴滴答答的，像有人在不停地按门铃。沈夜舟听着那些声音，把手中的材料看完了最后一页。张建明的口供里还提到了一个人——于海。远鸿集团的财务总监，林远在省城咖啡馆里见过的那个人，那些标注着“于总”的账页上的那个人。张建明说，海外资金的境内流转大部分由于海经手，他只知道资金的最终去向是陈建国，具体怎么操作的，只有于海清楚。
沈夜舟拿起电话，拨了孙队长的号码。“孙队，于海在你们那吗？”
“在。昨天和张建明一起控制的。他的口供和张建明的能对上，但他知道的比张建明更多。”
“比如？”
“比如周志远生前设立的那些海外壳公司，实际控制人除了周志远本人，还有陈建国。周志远和陈建国在火灾之后就已经绑在一起了，不是简单的合作关系，是利益共同体。火灾的事，陈建国是明面上的人，周志远是背后出钱的人。出事后陈建国出国，周志远在国内继续打理公司，赚的钱通过海外壳公司转移给陈建国。两个人一个在国内，一个在国外，谁也离不开谁。周志远死了，陈建国就少了一条胳膊。”
沈夜舟沉默了一会儿。“陈建国知道周志远死了之后，是什么反应？”
“于海说，陈建国在国外听到消息的时候，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说了一句:‘志远走了，我在国内就没有人了。’”
沈夜舟握着电话，听着孙队长的声音。办公室里暖气烧得足，窗玻璃上又凝了一层水汽，化雪的日子总是这样，室内外温差大，窗户永远擦不干净。
“孙队，林远的案子，现在能定性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可以。林远是被于海灭口的。于海已经交代了。林远在帮那家香港公司做市场调研的时候，发现了远鸿集团海外资金的一些异常流向，他私下调查了这些资金，找到了于海，问于海这些钱到底是怎么回事。于海让他不要管，该拿的钱拿了就行。林远不听，继续查，查到了张建明，查到了陈建国。于海怕他查出更多，就找人做了他。”
沈夜舟闭上眼睛。林远在失踪前三天把公司的账目和公章存到了火车站，在账册的最后一页写下了“他们不会放过我的”那行字。他知道自己活不长了，甚至知道是谁要杀他。但他没有跑，没有报警，只是把那些材料存好，然后消失了。
他没有跑，是因为他跑不掉了。
沈夜舟挂了电话，坐在桌前，手指在银戒上慢慢地转着。方远没有问他孙队长说了什么，只是坐在对面安静地等着。沈夜舟的银戒转了十几圈，终于停了下来。
“林远的案子，结了。”
方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沈夜舟把林远案的卷宗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厚厚的，蓝色的封皮，封面上贴着标签，标签上写着案号和林远的名字。他翻开卷宗，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方远在旁边看别的材料，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暖气管道里咕噜咕噜的水声。
沈夜舟合上卷宗，在封底的结案栏里写下了结案意见，签了名字，写上日期。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和他在每一份结案报告上签字时一样。字迹有些重，笔尖把纸张压出了一个浅浅的凹痕，从背面看，每一个字都像盲文一样凸起来。他说不清楚为什么这次写得这么重，也许是因为林远没有亲人，不会有人来替他领这份结案通知书，所以他签的每一个字都得替林远的家人签，替所有不认识林远但想知道真相的人签，替这个案子的每一个问号签上一个句号。
方远看了一眼沈夜舟签完字的卷宗。“归档？”
“归档。”
方远拿起卷宗，走到文件柜前，拉开柜门，把林远案的卷宗塞进了最里面的一格。那一格里还放着孟凡案的补充说明复印件、孙晓芸案的庭审记录、顾怀瑾的十本笔记本的复印件。这些案卷挤在一起，各自的蓝色封皮互相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是几个认识的人在黑暗中低声交谈。
方远关上柜门，转过身。窗台上的绿萝在阳光下绿得很安静，藤蔓又长了一些，几乎拖到了地面。沈夜舟蹲下来，把拖在地上的藤蔓绕了几圈，重新搭在窗台上，然后用抹布把窗台上洒的水擦干了。
方远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动作。“夜舟，你说这些案子都结了之后，你心里是什么感觉？”
沈夜舟站起来，把抹布放在暖气片上，转过身。“空。”
方远点了点头。
窗外的阳光亮了一些，化雪的声音滴滴答答的，比刚才密集了不少。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春天要来了，人们开始从屋子里走出来，在阳光下走路，在阳光下说话，在阳光下互相微笑。没有人知道这间办公室里发生过什么，没有人知道这些卷宗里写着谁的名字，没有人知道那些名字背后的故事。阳光照着这个城市，照着这个城市里所有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