苌镜神婆离了李家庄祠堂，心里那根弦却还绷着。那三十六块尸身化成灰烬之前，切口处撒着的朱砂粉末排列得极有章法——不是随意洒落，而是每一撮都对应着唐朝凌迟刑罚里的一道判词。凌迟三十六刀，每一刀都有专属的罪名：第一刀断的是“构陷无辜者之舌”，第二刀剜的是“作伪证者之目”，第三刀剔的是“递刀者之手”，第四刀斩的是“带头砸尸者之臂”，第五刀劈的是“跪在公堂上指鹿为马者之膝”。三十六刀，三十六条罪名，每一刀都对应着千年前那场构陷里一个具体的村民、一个具体的动作、一句具体的伪证。红衣书生的三十六刀，每一处落刃都精确嵌入仇人前世罪行的对应关节，这不是即兴杀人，这是一场迟了千年的正式行刑。
苌镜蹲在祠堂门槛外侧，把李家富衣领上那小块红布翻过来对着晨光看了又看。歌诀背面还有一行极细的朱砂字，不是绣上去的，是用指尖沾着朱砂粉末直接写在布面上的：“石叫石和尚，自叫自承当。你前世叫石和尚，你带人砸我尸身的时候嘴里念的就是这四句。你念一句，我记一句。你念了四句，我记了千年。”
而让苌镜真正脊背发凉的是李家富的死状。他的舌头被单独放在供桌最前方的一个小瓷碟里，舌面上撒着极细的朱砂粉末，粉末排列成一行小字：“第一刀，断构陷无辜者之舌。”那双被剜下的眼睛搁在瓷碟两侧，瞳孔里被灌入朱砂水，水底沉着两颗极小的青石子，石子上白纹的方向正好对着祠堂门口那副对联——“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他前世在公堂上指认构陷对象时，眼睛一直盯着堂上那副对联，不敢看被冤者的脸。所以这一世，红衣书生用他前世不敢看的那双眼睛，让他永远看着自己的罪证。
最骇人的是那双手。李家富的十根手指被完整剥离，指骨用极细的红线串联，悬在供桌上方，每一根手指的指腹都被人用朱砂粉末反复涂抹过——就像千年前那些村民在构陷文书上按下血手印的动作。红线串联的方式不是随意绑的，而是编成了双钱结，每个结都对应一根手指，每根手指都对应当年那份构陷文书上一个签名按印的位置。苌镜认得这个手法——彩门封口旁支的替命结。红衣书生不是简单地杀人，他是用彩门的替命术，把仇人的手指编成替身法器，替千年前那个被按下血手印的无辜者偿命。
“他不是在杀人，他是在翻案。”苌镜攥着红布的手在发抖，“每一刀都在翻千年前的供词。那些供词上按了多少血手印，他今天就要编多少个双钱结。他等了千年，不是为了解恨——是为了把这些血手印一个一个还回去。用他们按手印的手，还他们欠下的命。”
山神庙正殿，红衣书生把从李家庄带回来的最后一根手指编完最后一个双钱结，搁在石台上，和野栀花瓣、朱砂粉末、刀背裂纹里渗出的千年旧血放在一起。石台角落还搁着那颗从李家富嘴里取出来的琥珀色饴糖——他杀人时从不碰仇人的私物，但这颗饴糖是例外。他把那颗饴糖放在供桌上，和那些被编成替身法器的手指并排搁好，然后拿起狼毫笔，在野史簿扉页上写道：“构陷者以谣言杀人，吾以谣言诛构陷者。构陷者以血印夺命，吾以替命结夺构陷者之指。千年债清，谣言不散，血印不存。”
他搁下笔，从石台上拿起那把菜刀——刀背上那道裂纹在烛火下泛着极淡的朱砂红，刀刃上还沾着李家富关节缝里渗出的朱砂粉末。他把刀重新别回腰间，刀柄朝内，刻痕朝外，推开庙门，对着晨光轻轻吐了口气，那口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极淡的水雾，被城墙豁口的过堂风卷着往山下飘。山下是雺家院子的方向，花亦然正把那匹拆了纬线的红绸搁在织布机旁边，梭尖上那层极淡的朱砂粉末在晨光下微微发亮。
城墙豁口底下那株野栀子最外面那片花瓣边缘又凝出一滴极细的露水，不是暗红，是透明，干干净净。土里埋着的那小截旧红线在晨光下轻轻闪了一下，方向正南偏东三度。债清了，谣散了，血印消了，花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