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馨焤遽是在卯时初刻发现那碟桂花糕少了三块的。昨晚雾魄从厨房蒸笼里端出来时特意数过——十七少说要给子车姑娘留四块，他自己吃两块，剩下的搁在蒸笼里温着等十六少回来。但现在碟子里只剩一块，另三块不翼而飞，碟子边缘沾着一小撮极细的朱砂粉末，和矿脉深处阵脚石上白纹的粉末、花亦然腕脉上残留的朱砂余韵、刀背上那道裂纹里渗出的千年旧血全都是同一种矿物质。雾馨焤遽端着碟子站在厨房门口，低头看着碟沿那撮朱砂粉末，忽然笑了一声——不是笑嘻嘻，是等了太久等到那个人终于主动靠近雾府的痕迹时，唇角那颗朱砂痣随着笑意微微上翘，和他哥在正厅门槛上第一次碰他唇角时感受到的温度一模一样。
他把碟子搁在窗台上，对着城墙豁口方向叫了声：“你偷我桂花糕——偷就偷，倒是把碟子还回来。那碟子是娘蒸米糕用的，少一个她都能数出来。你要是还想吃，明天我让雾魄姨多蒸一笼，你自己来拿。别翻厨房窗户了——爹爹在廊下蹲了好几天，就等着抓你。”他顿了顿，把窗台上第十一颗青石子翻到白纹朝上，方向西北偏西，正对山神庙，“哥说你掌心那道痕跟他掌心那道痕对上了——你欠他的债还完了，欠我娘子的债还没还。她昨晚做了个梦，梦见你在吃桂花糕，吃完之后哭了。你到底是谁。”
城墙豁口底下那株野栀子在晨风里轻轻抖了一下，最外面那片绽开的花瓣边缘凝出一滴极细的露水——不是暗红，是透明的。山神庙正殿里，红衣书生坐在石台上，膝上搁着一碟缺了三块的桂花糕，碟子边缘沾着朱砂粉末，和他虎口裂口里渗出的朱砂粉末是同一个色号。红衣书生拿起一块桂花糕送进嘴里，和千年前在私塾里吃她带的桂花糕时是同一种吃法——慢，认真，不浪费一粒碎屑。
这桂花糕不是普通的桂花糕。桂花是雾府南院那株栀子的根须穿过矿脉节点时沾在根须上的野桂花粉，糯米是雾怜亲手碾的，蒸糕的水是井底阵脚石上凝的露。做糕的人是子车碎刃——她前世是溯晏禾，千年前在私塾里每天给红衣书生带桂花糕，今生她什么都不记得，只是无意识地把桂花粉、糯米、井水按千年前的比例揉在一起，蒸出来的糕和她前世带给红衣书生的最后一笼桂花糕是同一个味道。红衣书生咬第一口就知道了。不是尝出来的，是他的眼尾朱砂红在桂花糕入喉的瞬间忽然跳了一下——和子车碎刃唇角浅色朱砂痣里嵌着的那缕情丝碎屑在同一个矿脉频率里共振。
红衣书生吃第一块时，野史簿自动翻到扉页，上面浮出一行新字：“子车碎刃，前世溯晏禾，情丝碎屑留存比例——左唇角朱砂痣深色，右唇角朱砂痣浅色。”红衣书生低头看着那行字，咽下第一块糕。第二块咬下去时野史簿又翻了一页，上面浮出第二行字：“右唇角浅色痣正在变淡。原因：情丝碎屑感应到本体情丝——红衣书生眼尾朱砂红今晨加深半度。”红衣书生嚼碎第二块糕，喉结上下滚动，咽下去。第三块咬下去时野史簿翻到双生铃那一页，上面浮出第三行字：“子车碎刃前世因果到期日——双生鬼王觉醒后第七日。届时情丝碎屑全部回流，唇角朱砂痣消失，溯晏禾残魂归位。”
红衣书生咽下第三块糕，把碟子搁在石台上，拿起狼毫笔。虎口上那道被长刀震裂的旧茧在吃完三块桂花糕之后又裂开了——不是切肉时的精细反震，是甜味渗进伤口时神经末梢自行抽搐，旧茧边缘崩开一道极细的新裂口，渗出的朱砂粉末沾在笔杆上，和她当年咬笔杆时留在笔杆上的齿痕叠在一起。红衣书生在那三行字旁边写道：“双生铃共振同步，阵眼将启。晏禾残魂归位之日，吾当亲迎。”
红衣书生搁下笔，看着石台上那碟只剩一块的桂花糕。窗台上第十一颗青石子的白纹在晨光下微微发亮，方向西北偏西，正对山神庙。雾馨焤遽还在厨房门口站着，手里端着那碟只剩一块的桂花糕，唇角那颗朱砂痣在晨光下微微凹着，和他哥在正厅门槛上第一次碰他唇角时感受到的温度一模一样。雾馨焤遽低头看着碟沿那撮朱砂粉末，忽然明白那个人为什么偷桂花糕——不是饿，是想尝尝她前世给他带的最后一笼糕是什么味道。雾馨焤遽把最后一块桂花糕用手帕包好，搁在窗台上最右边，和第十一颗青石子并排，“这一块给你留着，自己来拿。”
山神庙里，红衣书生把最后那块桂花糕的位置记在心里。他认得那个位置——窗台最右边，第十一颗青石子旁边，白纹方向正对山神庙。他不会去拿。不是不想吃，是那最后一块要留给子车碎刃自己——她前世欠他一笼桂花糕，今生无意识地还了三块，还剩最后一块。等她唇角那颗浅色朱砂痣褪尽，等她前世因果到期，等她残魂归位，红衣书生会亲手把这块糕还给她，告诉她这是你前世欠我的最后一笼，现在你还完了。
红衣书生把野史簿合上夹在腋下，从石台上站起来。虎口上那道裂开的旧茧没有再缠新布条，只是把旧喜袍袍角最后那截布条解下来搁在石台上，和她那缕拆下来的纬线、青丝、饴糖、布铃搁在一起。物件全齐了，只差最后一块桂花糕。红衣书生推开庙门，城墙豁口底下那株野栀子最外面那片花瓣边缘凝出一滴极细的露水，在晨光下泛着极淡的透明光泽。债清了，糕还了，花开了。只等她唇角那颗浅色朱砂痣褪尽，红衣书生就能亲口告诉她——晏禾，你前世欠我的最后一笼糕，我还给你留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