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磊打电话来的时候,张燕正在仓库上班。在仓库里整理货物,打码,贴标签,做记录。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拿出来看一下,是李磊的消息,回了两个字“上班”。李磊又发消息:“星期天有空吗?出来坐坐。”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打了“什么事”,最后又加发了“几点”。
他约在县城那家奶茶店。她去过一次,跟同事去的,奶茶就是有点甜。星期天她换了两身衣服,最后穿了一件平常的,没怎么化妆,头发扎起来,看着干净就行。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两杯奶茶,一杯喝了半杯,一杯没动。他看见她进来,站起来了一下,又坐下去了。
她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给你点了。”他把那杯没动的推过来。
“谢谢。”
她喝了一口,她把杯子放下了。他看着她,她也看他。他的工装洗得发白,领口那有点毛,袖口也是。他顺着她的目光看见自己的手,把手放桌面底下去了。
“王姨说你不挑条件。”他说。
“还行。”
“我条件不是很好,你知道的。”
“哪有,你挺踏实的。。”
“我会努力。”
她没接话。他也不知道说什么了。两个人沉默了一阵。奶茶店里有人在拍照,对着杯子拍,站起来,换角度,坐下,又拍。声音有点大,嘻嘻哈哈的。
他从脚边拿起一个袋子,纸袋,白色的,没图案,推过来。“给你的。”
“什么?”
“你打开看看。”
她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条围巾。灰色的,针织的,不是那种很贵的,但摸着手软。她把围巾拿出来,看一下,又放回去了。
“怎么突然买这个?”
“天冷了。”
她没接话。他也不知道怎么接。“我知道你家里困难,彩礼我会尽快凑齐,以后我会好好努力,不会让你吃苦。”他说这话的时候看着桌面,没看她。说完了才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等着她说什么。
她低下头,把纸袋的边折了一下。“你一个月工资多少?”她问。
“六千左右。”
“你攒多久能凑够二十万?”
“没想过。”
她问的时候语气不是好奇,是算账。她自己也听出来了。他答不上来,她也没等他答。
“你就不怕?”
“怕什么。”
“怕我骗你。”
他笑了一下,不是那种真的笑,是嘴角动了一下。“你不会。”她说不出话来。她想起王媒婆说的“先和李磊相亲,假装愿意结婚,等拿到彩礼,就找借口悔婚”。她说“这样太坑人了”,她妈说“你弟弟还等着钱买房”。她眼神一下软了,不敢盯着对方看太久。
“你家里知道吗?”他问。
“知道什么。”
“我。”
“知道。”
“他们怎么说。”
“没说什么,主要看彩礼。”
他没再问。
奶茶店的人走了一拨,又来一拨。有个小孩跑过来,差点撞到她的椅子,他妈在后面喊“慢点”。她往外挪了挪椅子,他跟着也挪了一下。她说“不用”,他说“没事”。两个人又沉默。
她想起他刚才说“我不会让你吃苦”。不吃苦。她知道。她听他说的不是“吃苦”,是“我会对你好”。好是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现在做的事,不是好。不是对他好,是对自己不好。她说不上来。
“你几点回去?”他问。
“快了。”
“我送你。”
“不用。”
她站起来,把纸袋拿在手里。他也站起来,把桌上那半杯奶茶喝了,喝完把杯子扔进垃圾桶。她走到门口,他在后面跟着。她回头说“你别送了”,他站住了。她推门出去,外面风大,围巾还没戴,她拿出来,围上。有点长,在脖子上绕了一圈。毛的,软的。他隔着玻璃门看见她围了围巾,笑了一下。她没看见,走了。
晚上她给王媒婆打电话。
“我不想骗他了。”
那边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他太不容易了。”
王媒婆的声音大起来,“你傻不傻?拿到钱就可以走,管他容易不容易,你不骗他,碰到其他女的也会骗他,你弟弟还等着钱买房呢。”
她没接话。
“你想想,你弟弟没房娶不上媳妇,你爸妈怎么办?你怎么办?你一辈子在农村?”继续说:“再说人不为己,天……天……”
她听着。那边又说,“反正你就配合一下,拿到钱就走,又不是让你真嫁给他。”她说“知道了”。那边又嘱咐了几句,挂了。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围巾还挂在脖子上,没摘。毛的,软的。在脖子上贴着一圈,有点热。她摘下来,叠好,放进纸袋里。
第二天上班,同事问她新围巾啊。她说朋友送的。同事说好看。
她想,他可能也不知道自己不舍得买是为了什么。为了凑彩礼。凑给她的彩礼。然后她拿着钱就走了。他不会知道。他只会以为自己不够好。
晚上她发了条消息给他。“围巾款式很好看。”他回“喜欢吗”。打了“还行。”,发了。他回“那就好”。她又打了“你早点睡”,发了。他说“你也是”。
她放下手机。关灯。她翻了个身。那边王媒婆的话还在,她妈的话还在,她弟弟的脸也在。李磊的袖口也在。磨起毛的那块地方,洗得发白的工装。他在奶茶店里把手放到桌面底下。怕她看见。
她闭上眼睛。那些东西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