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那层薄霜悄然蔓延,又随着姜离五指轻蜷,转瞬消融无踪。
可那股寒意已然扎根,顺着相握的掌心,顺着血脉丝丝缕缕侵入萧景珩经脉深处。
他一身深厚内力护体,竟也觉指尖发麻刺骨。这绝非寻常风寒,是能冻僵血肉、凝滞生机的死寂阴寒。
萧景珩心头大急,下意识催动体内滚烫内力尽数渡去,只想以自身暖意,捂热这双寒凉的手。
奈何他掌心灼热似火,姜离的手却依旧寒彻入骨,宛若沉埋深海万载不化的玄冰,任凭如何输送暖意,都半分无法回暖。
极致温差格外刺眼,他握着的仿佛不是活人的手,而是一截自九幽寒渊而来的冰冷寒骨。
“传太医!速速召集宫内所有太医,即刻赶赴承乾宫偏殿!”
素来沉稳淡然的声音陡然拔高,压抑的慌乱与焦躁尽数破腔而出,往日从容气度荡然无存。
一道命令落下,沉寂深夜的皇宫再度被惊动,一道道身影快步奔走,整座深宫再度紧绷起来。
承乾宫偏殿之内,地龙烧得旺盛,暖意融融,一室如春。
姜离静静倚靠铺着软绒软垫的卧榻之上,周身依旧裹紧那件御寒黑狐披风。
数名太医连夜从睡梦之中被紧急传唤而来,个个神色惶恐,轮番上前凝神搭脉诊查。
一番细致探查过后,众人皆是面色凝重,心底满是茫然无解。
为首的太医院院使抬手擦去额间冷汗,语气忐忑不安:“殿下,姑娘脉象平稳沉实,气血充盈顺畅,周身经络无半点淤堵病变,全然无病痛征兆……”
话说到一半,他再也说不下去。
人身寒凉似冰,形同冻僵,脉象却康健无恙,这般诡异状况,早已超出寻常医术所能诊治的范畴,众人皆是束手无策。
“一群废物!”
萧景珩怒极,抬脚狠狠踹翻一旁燃着炭火的铜盆,赤红滚烫的炭火滚落满地,噼啪作响。
殿内一众宫人内侍吓得齐齐跪地,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目光冷厉扫过一众太医,眼底杀意几乎快要倾泻而出:“本宫要的不是空谈脉象,是诊治之法!若是她有半分差池,你们整个太医院,尽数陪葬!”
卧榻之上,姜离微微阖起双眼。
殿外怒火喧嚣,众人惶恐惊惧,种种纷杂情绪入耳,却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寒冰,无法触动她心神分毫。
阴寒之气盘踞四肢百骸,让她神智愈发清明,肉身感知却愈发迟钝沉重,大半身躯已然渐渐不受心神掌控。
就在殿内气氛紧绷到极致之时,一名内侍快步走入殿中,俯身凑到萧景珩耳边低声禀报几句。
萧景珩脸色愈发阴沉难看,挥手示意一众太医与宫人尽数退下,偌大偏殿之内,顷刻间只剩下他与姜离二人。
“出事了。”
他缓步走到卧榻边,躁动怒火渐渐压下,语气沉静,却藏着汹涌暗流,“魏征秋深夜求见。”
姜离缓缓睁开双眼,眸色清淡。
魏征秋,当朝文华殿大学士,帝师之尊,亦是萧景珩最为信任倚重的朝中肱骨重臣,素来性情刚正,一心为国。
此人深夜贸然求见,定然是发生了撼动朝堂根基的大事。
“让他进来。”姜离声音轻浅,却字字清晰。
不多时,一身深色朝服的魏征秋缓步踏入殿内。
他已是年过六旬,鬓角微染霜白,往日里身姿挺拔,精神矍铄,一身正气凛然。
可今夜相见,整个人身形僵硬呆板,周身毫无往日意气风发之气。
“老师深夜入宫,所为何事?”萧景珩压下满心担忧,沉声开口询问。
魏征秋依循君臣礼数躬身行礼,抬眸之时,目光平直淡漠,甚至未曾侧眼打量卧榻上的姜离半分。
“殿下,老臣前来,只为皇陵一事。”
“莫非老师也知晓皇陵异动之事?”萧景珩眉头骤然紧锁。
“京城九门封锁,京畿重兵调动,动静之大,朝野尽知。”魏征秋语调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悲欢,“老臣恳请殿下,即刻暂缓皇陵所有军事围堵行动。”
一句话落下,殿内空气骤然凝滞。
萧景珩满脸难以置信,死死盯着眼前之人,一字一顿沉声质问:“老师可知自己在说什么?暂缓行动,便是任由萧景元催动归元大阵,祸乱京城苍生!”
“眼下头等大敌,并非蛰伏皇陵的叛党。”魏征秋神色毫无波澜,依旧语气平直陈述,“北狄使团已然入境,此番来意不善,蓄意挑起边境战火。倘若我朝重兵尽数困于皇城之内,内外受敌,大雍危矣。”
话音落下,他径直抛出惊世提议。
“依老臣之见,当速速派人追上北狄使团,定下议和盟约。割让燕云十六州,每年供奉百万白银,换取十年边境安稳。先稳外患,再清内乱,此乃大局之上最优抉择。”
“一派胡言!”
萧景珩怒拍桌案,桌上青瓷茶杯轰然碎裂,瓷片四散飞溅,“燕云十六州乃是大雍门户重地,半壁江山所在!割地求和,置天下百姓于不顾,让我沦为千古罪人吗!”
他万万不曾想到,这般丧权辱国的提议,竟会从自己素来敬重的恩师口中说出。
任凭他怒火滔天,魏征秋面色依旧不曾有半分起伏,宛若一尊毫无七情六欲的冰冷石像,机械重复先前说辞。
“殿下,私情喜怒皆会扰乱决断。舍弃局部保全大局,乃是理智抉择,避开双线战乱,集中兵力平乱,此为逻辑最优解。”
“逻辑最优解……”
卧榻之上,沉默许久的姜离低声轻念一句。
被阴寒侵袭的双眸,此刻清亮无比,目光紧紧锁定魏征秋僵硬呆板的神情,还有那摒弃一切人情冷暖,只剩冰冷算计的言语。
一股刺骨寒意瞬间涌上心头,熟悉的诡异之感席卷全身。
这般泯灭人情、摒弃感性、执着极致理性格式化的状态,分明与地底归一会众人所追寻的境界一模一样。
姜离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却带着刺骨寒意,直直打破死寂对峙:“魏大人,依你所言,那人心,又算得了什么?”
魏征秋浑身一僵,缓缓僵硬转头,空洞浑浊的目光终于落在姜离身上。
一旁暴怒的萧景珩瞬间敛去周身戾气,敏锐察觉到其中诡异蹊跷,默不作声立于一旁,双拳暗暗紧握,周身气息愈发沉凝危险,静静静观局势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