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深黑河泛着淡淡腥甜,静静横亘前路。
身后黑暗愈发躁动,似有无数阴邪之物紧随尾随,步步紧逼。
昔日沿途引路的莹光奇石,随地底能源核心崩碎,尽数褪去灵气,沦为寻常顽石。
周遭黑暗浓稠如墨,伸手难辨五指。众人唯有借仅剩几支即将燃尽的火把,勉强撕开一线微光,在死寂地底艰难前行。
姜离居于队伍正中,被雷震一众心腹层层护在中央。
她神色淡然,步履沉稳,看不出半分狼狈,仿佛此番地底险途,未曾伤及她分毫。
唯有她自己清楚,一股彻骨寒意正顺着血脉游走全身,自骨髓深处向外蔓延。
这并非寻常阴冷,而是生命力被无形汲取的虚弱疲乏。
呼吸之间满是冰冷铁锈浊气,每一次心跳,都沉重似重锤敲击覆霜寒鼓。
这便是老瞎子口中所言,深入地底久居阴地,阳气急剧耗损之兆。
她神智清明无比,清晰感知身躯各处异样,清醒反倒更衬得肉身沉重无力。
指尖微微发颤,她不动声色将手攥入掌心,借指尖刺痛压制阵阵袭来的晕眩昏沉。
此刻万般艰难,她绝不能倒下。
不知在无边黑暗里跋涉几许时辰,前方通道尽头,终于透来一缕微弱天光。
混着地面草木清风与尘世烟火气息,扑面而来。
“是出口!”一名死士按捺不住心底狂喜,低声轻呼。
众人精神大振,不约而同加快脚步。
待姜离踏出最后一级湿滑石阶,重回枯井旁的偏僻院落,沉沉夜色笼罩四野,虽依旧昏暗,可久违的人间气息,却让所有人生出恍如隔世的重生之感。
井口之侧,一道挺拔身影静立良久。
玄色蟒袍沐着零星星光,身姿孤冷傲然,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来人正是萧景珩。
他屏退所有侍从,孤身一人,死守这处凶险地底入口。
听见井口动静,他骤然转身,锐利目光穿透沉沉夜色,第一时间锁定刚踏出井口的姜离。
看清她苍白憔悴的面容刹那,连日紧绷的心神骤然松弛,眼底连日积攒的疲惫寒意,尽数消融几分。
那双素来深藏谋略算计的桃花眼眸中,再无半分朝堂权谋,只剩下不加掩饰的后怕与满心庆幸。
雷震带着一众幸存死士陆续翻出井口,迅速散开在外围布下严密警戒。
众人见监国皇子亲自前来,心下了然,纷纷识趣垂首,不敢随意窥探。
萧景珩沉默不语,大步快步上前。
没有半句责难,亦无多余宽慰之言。
他径直解下身上温热厚实的黑狐毛披风,二话不说,将身形单薄的姜离严严实实裹裹住。
暖意裹挟着干燥气息,瞬间驱散萦绕周身的地底阴寒。
久处阴冷之地的姜离下意识微微一颤,随即被熟悉的龙涎香混着淡淡药草的气息温柔包裹。
她抬眸对视,清晰望见萧景珩眼底里,映出自己一张毫无血色的苍白脸庞。
“殿下。”雷震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嗓音历经艰险早已沙哑干涩,“属下幸不辱命,有紧急要事禀报。”
萧景珩目光依旧凝在姜离身上,淡淡颔首,语气冷冽沉稳:“讲。”
雷震不敢延误,言简意赅,将地底归一会隐秘据点、天外陨铁暗藏玄机、苏曼全部口供,以及最至关重要的消息——六皇子萧景元金蝉脱壳假死脱身,暗中筹备启动皇陵归元大阵一事,尽数据实禀报。
一字一句落下,周遭空气愈发寒凉刺骨。
当听闻萧景元之名,萧景珩方才稍稍缓和的周身气息,瞬间凝满凛冽刺骨的滔天杀意。
这绝非平日里朝堂之上故作威严,而是动了杀心,源自心底最真切的狠戾戾气。
就连身经百战的雷震,都心生寒意,不自觉低头屏息。
“好一个萧景元,好一手金蝉脱壳!”
萧景珩低声冷语,唇角勾起一抹森寒刺骨的弧度。
他暂且压下心头翻涌怒火,转身有条不紊,接连下达一道道雷霆政令。
“雷震听令!”
“末将在!”
“持我专属令牌,即刻调动骁骑营与城防营,封锁京城九门!全城自此只准入城,严禁任何人私自出城,各处要道层层设卡,严加盘查!”
“传我密旨,令五军都督府顾老将军,借秋日狩猎操练之名,调遣京畿三大营兵力,从三面悄然合围皇家陵园,暗中布防,切勿打草惊蛇!”
“传令宗人府、大理寺、刑部三方联手,火速收押所有昔日六皇子府旧部党羽,深挖余孽,宁可错查,绝不放过一人!”
一道道指令干脆利落,短短片刻,便为整座大雍皇城,布下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
雷震领命,心神激荡,不敢有半分迟疑,转瞬纵身隐入夜色之中,火速行事。
诸事安排妥当,萧景珩再度回身看向姜离,周身杀伐戾气尽数收敛,只剩下满心沉甸甸的担忧。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劝慰。
就在此刻,一道沙哑干涩、如同枯木摩擦的苍老声响,自院落最幽深的阴影之中缓缓响起。
“你修补了地底空间裂隙,可自身魂魄,也沾染了那股异世阴邪气息。”
众人闻声皆心头一震,循声望去。
素来神秘莫测的老瞎子,不知何时已然静立墙角,空洞无神的眼窝,直直朝着披风裹身的姜离望去。
他无视权倾朝野的监国皇子,亦无视一众精锐护卫,满目之中,唯独只剩姜离一人。
“往后岁月,”老瞎子嗓音幽幽,透着几分宿命般的寒凉,“你既是阴邪之物天生克星,亦是它最契合的寄宿容器。那些痴迷追寻域外神明之力的势力,定会循着气息,如同逐腥猛兽一般,接连不断寻你而来。”
话音落尽,老人身形恍若墨汁融入暗夜,悄无声息褪去,再度消失无踪,仿佛从未现身。
一席莫名谶语,听得一众死士满心茫然,全然不解其中深意。
可萧景珩闻言,脸色骤然剧变。
他伸手牢牢握住姜离微凉手腕,方才在地底搅动风云、倾覆神座的纤纤细手,此刻寒凉刺骨,堪比千年寒玉,寒意直透经脉,就连内功深厚的他,都不由得心生凉意。
“他所言究竟何意?你的身子……”素来沉稳的萧景珩,语气难得带上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姜离心中了然,老瞎子所言句句属实。
深入骨髓的阴寒,便是沾染异世邪异气息最真切的征兆。
一股陌生诡异、不属于这片天地的神秘力量,已然悄然依附于她体内,悄然生根萌芽。
可眼下局势危急,根本无暇顾及自身隐患。
她轻轻抽回手腕,抬眸迎上萧景珩满是焦灼的目光,语气冷静沉稳,不带半分慌乱。
“眼下不是纠结此事的时候。我们必须赶在萧景元开启归元大阵之前将其拦下,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然不多。”
言罢,她紧了紧身上御寒披风,转身迈步朝着宫外走去,将身后满含担忧的目光与未曾说出口的关怀,尽数搁置身后。
宽大披风层层遮掩之下,无人窥见分毫异样。
方才被萧景珩握过的指尖之上,竟悄然凝结起一层薄薄的寒霜,在夜色之中若隐若现,寒意渐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