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翔县十字街头的羊汤摊子,一大早就热气腾腾,浓白的汤底在铁锅里翻滚,在翻滚的乳白热汤中,几大块羊骨仿佛在白色的海洋里浮沉,香味飘出去老远。
卖汤的刘老汉把切好的羊杂抓进粗瓷碗里,顺手抄起长柄铁勺舀了一勺滚汤浇下去。
“听说了没,南边接壤的永春府,连夜贴了康王府的告示。”一个穿着短打的挑夫蹲在条凳上,呼噜呼噜喝了两口热汤,压低嗓音对着同伴说。
“怎么没听说。”同伴手里捏着半个干硬的杂面馍馍,用力掰下一块塞进嘴里:“说来也怪,这好生生的,朝廷发什么疯,让康王接管西南边陲。那些平日里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的粮长和里长,全被康王府的甲士拿铁链子拴了,像牵狗一样押着游街。”
挑夫拿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左右看了一圈,声音压得更低了。
“据说康王治下的地界,秋税直接免了三成,年底还给穷苦人家发过冬的炭火钱,永春府那边的亲戚给我带了话,说现在那边连路不拾遗都快做到了,问我要不要搬去府城住去,可咱手里压根没两个子儿,在这凤翔县都快过不下去了。”
刘老汉用搭在肩膀上的抹布擦了擦油腻的灶台,叹了口气,语气里有些怨天尤人:“咱们凤翔县明明也在这新政令的划界里,怎么连个公文的影子都没见着,那些收税的催命鬼,昨天还来我家砸了门,那些大铺子一个子儿也不收。”
街头的流言顺着风,钻进了城东孙家大宅的高墙里。
孙家密室。
黄铜瑞兽香炉里没点香,空气里透着一股陈年木材发霉的味道。
孙道成坐在主位上,手里攥着一张揉皱的信纸。纸张边缘被他用力扣出几个破洞。
“邪门了。”孙道成把信纸拍在紫檀木桌面上。
钱万财和赵广德分坐两侧,这哥两本以为能安稳两天,没想到这短短时间内,又来到孙家来了。
赵广德摸着下巴上的络腮胡子,冷笑出声。
“没消息就是好消息,康王名头再大,手也伸不进咱们凤翔县,京城里那么多阁老盯着西南这块肥肉,能让他一个藩王把好处全占了?”
钱万财捧着个暖炉,三角眼滴溜溜地转着。
“老赵,话不能这么讲,康王的令箭插满了西南八府,偏偏绕开咱们这里,这不像是忘了,倒像是故意留着咱们。”钱万财顿了顿,把暖炉换到左手。“我总觉得,城里最近这风向,透着一股子邪乎劲。”
孙道成手指在桌面上敲击了两下。
“那个姓林的小子,查出底细了吗?”
“还是那样,凭空冒出来的,查不到根脚。”钱万财摇头,继续道:“不过好在,这小子似乎对朝廷和康王府那边的动作一无所知,我觉得,这小子跟朝廷没半点关系。”
没理会钱万财的话,孙道成心里暗自思忖:这小子到底想干嘛?盘下纸坊,弄来铁匠,处处透着不合常理,若是这小子真跟康王有牵扯,那可就是个大麻烦,可如果真是跟康王有牵扯,这小子到底是什么人,能引动朝廷跟康王的动作?
越想越不对味,孙道成只觉得脊背发凉,甚至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太过神经过敏了,赶忙打消了脑海里离谱的念头。
五银巷,江鸿的院子。
正房门窗紧闭,大好的晴天,外面甚至有些热,屋里却是烧着一盆红彤彤的银丝炭。
江鸿靠在藤椅上,手里捏着一个拇指粗细的竹筒,竹筒两端的蜂蜡已经被剔除,里面倒出一卷极薄的纸张。
这是先前老皇帝派人送来的密信。
江鸿展开纸张,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蝇头小字。
任意施为,莫伤民本。
文官集团在朝堂上闹翻了天,死死咬住西南这块地盘不放,康王在明面上承受了所有的火力。
现在这凤翔县,就是皇帝扔给江鸿的一块试金石。
康王接管多县的公文自然也要知会身为临近县城的凤翔县,陈文正一早就得到了消息,马不停蹄地就汇报给了江鸿。
很显然,老皇帝这一手就是把凤翔县给摘出来了,虽然江鸿对地理方位不熟,但临近地区还是有所了解了,几乎把凤翔县周边所有的地儿都划给了康王代管,独独放着一个凤翔县没人搭理。
再加上徐庆带来的康王的那些动作,江鸿再傻也知道,这是老皇帝谋划好的,想看看自己到底能在这凤翔县变出什么花来。
这时候再看那密信上的内容,莫伤民本。
江鸿自忖原主在京城不受皇帝待见,自己南下一路搞出了不小的动静,这老皇帝估计也是心存试探,想看看自己到底是怎么回事。
“那就干吧。”江鸿自信一笑,伸手把那纸张丢进火盆,瞬间燃烧殆尽,江鸿打开门,白勉和念恩守在门两旁,江鸿抬眼看了刺目的阳光,嘴角咧开笑容。
“左池。”江鸿喊了一声。
左池从厢房的阴影里走出来,抱拳低头。
“叫上徐庆,今晚跟我去一趟县衙。”江鸿整理了一下衣襟:“时机到了,咱们该给凤翔县换换血了。”
夜色深沉,打更的梆子声刚刚敲过三下。
县衙后堂的角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门轴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陈文正正坐在书案后,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翻看历年的卷宗,那些卷宗厚薄不一,有些纸张都打卷了,看得出陈文正这些年没少翻看,但结果很显然的,他没能找出任何能救凤翔县的法子。
陈文正身上那件官服洗得发白,袖口还磨出了毛边,这个老官,这些年过得也不如意,偏偏骨头硬,就是不肯低哪怕一次头。
听见动静,陈文正猛地抬起头,看见江鸿带着左池和徐庆走进来。
“公子。”陈文正赶紧站起身,绕过书案迎上前。
江鸿没客套,直接拉开一张太师椅坐下。
“陈大人,凤翔县这潭死水,明天得翻个底朝天。”江鸿食指关节在桌面上敲了敲。
陈文正心里咯噔一下,手心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公子的意思是......”陈文正小心翼翼地问。
“废除现有的三班六房,改立三司。”江鸿语速平缓,吐字清晰。“从明天起,县衙的规矩,我来定。”
陈文正吓得双腿一软,险些没站稳,虽然江鸿之前给他知会过,但当真要实施的时候,这老官还是差点没绷住。
这可是颠覆朝廷官制的大罪!这小子真敢干!陈文正强压下心头的慌乱,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利害关系。
但左右自己早就是这位皇太孙绳子上的蚂蚱了,以往只是老皇帝把他放在这里等待时机,而现在,自己既然知晓了江鸿的身份,这时候就等于老皇帝把他跟江鸿捆在一起了。
看江鸿那势在必得的样子,陈文正很清楚,自己再劝也没有多大意义,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了。
“左池和徐庆接管县正司,原有的衙役全归他们调遣,专司城防、缉盗与日常治安。”江鸿没有理会陈文正的反应,继续往下说:“你陈文正出任县督司主官。手里只捏量刑和修订刑律的权柄。”
陈文正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青砖地面上。
“公子,那县尉司......”陈文正咽了口唾沫。
“依旧是你挂名,我会在幕后推着你走,时机上你只管好你的县督司就行了。”江鸿靠在椅背上,目光死死钉在陈文正脸上:“你只管定罪,左池只管抓人,暗地里白勉管钱粮器械。三权分立,互相制衡。”
陈文正沉默了。
这个安排太毒了。把县太爷原本独揽的大权生生拆成了三块,谁也无法一家独大。但反过来看,自己手里捏着的刑罚大权,反而变得更加纯粹和名正言顺。没有了那些豪绅安插在三班六房里的眼线掣肘,自己或许真能做个青天大老爷。
这买卖,干得过!
“下官,全凭公子安排。”陈文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深深作了一揖。
第二天午后,阳光惨淡。
三张盖着县衙鲜红大印的告示,端端正正地贴在了十字街口的照壁上。
整个凤翔县城瞬间炸开了锅。
赵家府邸正厅。
赵广德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黄花梨木茶几,几只名贵的青花瓷茶盏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
“反了他了!”赵广德面皮涨紫,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他陈文正算个什么东西,敢擅自更改朝廷官制!还弄出个什么狗屁三司!”
孙道成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钱万财手里攥着一块丝巾,不停地擦着额头根本不存在的汗。
“那几个接管正司的生面孔,原先是给谁办事的?”孙道成冷声问道。
“打听清楚了。”赵广德咬着牙:“就是五银巷那个姓林的院子里的护院!咱们安插在县衙里的管事,全被这几个人踹去扫大街了!”
钱万财手里的丝巾掉在地上。
“不对劲,陈文正那个泥菩萨绝对没这个胆子。”钱万财三角眼猛地一亮,声音有些发颤:“你们记不记得,康王的告示唯独绕开了咱们这里。”
三人对视一眼,密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康王!”孙道成双手猛地抓紧椅子扶手:“这姓林的,绝对是康王派来的先遣谋士!康王明面上不下文书,暗地里却派人架空了县衙!”
“妈的。”孙道成一拍扶手:“原本以为这小子是钦差,也怀疑过这小子跟康王府有什么联系,这样看,这小子压根就是康王派下来的,虽然不知道派这小子来是要干什么,但是现在看来,这种私改官制的行为,已经形同谋逆了!”
一切都对上了!收拢铁匠,盘下砖窑,现在又夺了县衙的兵权,这分明是要把凤翔县打造成一块铁板!
赵广德拔出腰间的短刀,一刀劈在旁边的柱子上,木屑纷飞。
“凤翔县是咱们的地盘,是京城阁老们的钱袋子,绝不能让康王的人在这里扎根!”赵广德拔出短刀,眼神凶狠:“走!带人去县衙!把这把火烧起来,就说陈文正勾结反贼,颠覆朝廷法度!今天必须把这几个外乡人弄死在里头!”
县衙大门外。
黑压压的人群堵死了整条长街,赵家的护院、孙家的家丁,加上被挑唆来的无赖汉和那些被裁撤的旧吏,足有两三百号人。
群情激愤,骂声震天。
曹一水带着十几个刚收编的衙役,手按刀柄,站在县衙门前的石狮子旁边。他穿着崭新的皂色差服,腰板挺得笔直。
“让陈文正那个狗官滚出来!”赵广德站在人群最前面,扯着嗓子吼。
人群开始往前推搡,前面的几个泼皮仗着人多,伸手去抓曹一水的衣领。
曹一水眼神一冷,大拇指顶开刀镡,长刀出鞘半寸,刀背狠狠砸在最前面那个泼皮的肩膀上。
伴随着一声杀猪般的惨叫,泼皮捂着肩膀倒退几步,撞翻了后面的人。
场面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
赵广德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曹一水,忽然冷笑出声。
“我当是谁在这装大尾巴狼。”赵广德往前逼近一步,手指快戳到曹一水鼻尖。“这不是上个月在我赵家码头扛麻袋的臭苦力吗?”
曹一水握着刀柄的手猛地收紧。
“怎么,给新主子摇了几天尾巴,真把自己当官爷了?”赵广德声音极大,故意让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你这种下贱胚子,穿上这身皮也是个要饭的命。你那卖笑的娘没教过你,见到主子要磕头吗?”
曹一水脸色瞬间涨红,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他呼吸变得极其粗重,胸膛剧烈起伏,这赵广德骂他可以,骂他死去的娘,这就是找死。
曹一水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砍了这狗日的。
他猛地拔出长刀,雪白的刀刃在惨淡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冷光。
赵广德站在原地没动。只要这苦力敢见血,今天这冲击县衙的罪名就能全推到陈文正和那姓江的头上,这把火,就算是彻底点着了。
“住手!”
一声暴喝从县衙朱红大门后传来。
陈文正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官服,跨出门槛,大步走下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