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乐年华（17）
第二天早晨八点我准时来到北丰矿务局总医院门口。英子穿着我给她买的新衣服和新鞋正在那里等我。我们来到总医院人事科，英子拿出报到证、毕业证和毕业考试成绩单给人事科的科长看了。科长说：“你的成绩不错，就到总医院的内科工作吧。”
英子说：“我想到西柳矿医院工作。”
科长看了看英子说道：“你这小姑娘，是不是脑袋有毛病？别人都争着抢着要到总院来，你怎么要去西柳矿医院？”
英子说：“我家在西柳矿，我想离家近一点儿，上下班不用挤公交车。”
“这样想也对。”人事科长说。“一个女孩子，如果不指望有什么大的发展，在哪儿工作都一样。西柳矿医院正缺内科医生，你现在就去报到。”说完给英子开了内部调转票。
出了人事科，我埋怨英子：“怪不得人家说你脑子有毛病，留在总院多好！”
“你知道啥？”英子说：“将来咱俩成了家，自己没有房子，只能和你父母住在一起，西柳矿离你家那么近，我走几分钟就到了。要是留在总院，我上下班天天要挤公交车，要是上夜班，你还得接送，将来有了孩子更麻烦！”
“还是你有远见。”我说。“天天挤公交车，夏天还好说，冬天太遭罪了！”
我们上了2路车，来到西柳矿医院。英子把内部调转票交给院长，他看看英子，说道：“你要是男的就好了，咱们这里缺男医生。”
“女医生就不能给人看病了？”英子说。
“你这小姑娘嘴一点儿也不让人。”院长说。“我的意思是女医生以后要歇产假，要照顾孩子，上夜班不方便。”
“我家就在这里，上夜班没问题。”英子说。
“你要是能经常值夜班可太好了。”院长说。“你明天就正式上班。”
报到完了，英子和我一起来到我家。英子高兴地对妈说：“婶儿，我分配到西柳矿医院了。”
“那可太好了！”妈高兴地说。“将来你们结了婚，上班近，中午还能回家吃饭。有了孩子，也不用送托儿所，我给你们看着，你送奶也方便。”
“我也是这样想的。”英子说。
我看看表，已经快十点了，问英子：“中午你不用回家做饭吗？”
“我妈知道我今天报到，做早饭时把中午的饭也带了出来，放在锅里热着，他们中午回来吃现成的。以后我上班了，他们不能再指望我中午给他们做饭，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你中午就在这儿吃吧。我去买菜。”说完妈走了。
我和英子来到东屋，又搂到一起。英子终于又回到了这个她曾经住过的地方，而且我也有望回来，我们俩都非常兴奋。
英子在我家待到下午三点多才回家。她走时，妈说：“以后晌午你就到这儿来吃饭，不用去食堂。”
“那好吗？”英子说。“我和小龙还没结婚。”
“结没结婚，你现在也是俺家的人了。”
英子听出了妈的言外之意，也没有否认，红着脸说：“那以后中午我就到你家吃饭。”
第二天中午英子果然到我家来吃午饭。吃完饭，英子对我说：“昨天晚上我爸听说我分配到西柳矿医院，就猜到了我是奔你来的，和我吵了起来。我一口咬定是总院把我分配到西柳矿医院的。他也没能力把我调到别的医院，就让我每月把工资交家里一半，我答应他交到我二哥结婚。”
“父母养你一回，现在你能挣钱了，交一半工资也是应该的。”妈说。
“你爸没问你是不是还在和我来往？”我问。
“问了。”英子说。“我怕他到我们单位打听我都和什么人来往，一口咬定已经不和你来往。现在你办调转到了关键时刻，我可不想让他给搅黄了，他在西柳矿有一些熟人。”
“以后我没事不去你们医院了，以免被人发现咱俩的关系。”
英子上班以后，虽然每天中午到我家来吃饭，但是我们在一起只有一个多小时的时间。等小霖上学了，她也到了上班时间，在我家没有亲热的条件了。院长见英子还没结婚，总是安排她值夜班。英子休息时，家里只有她一个人，我便去她家与她幽会。
我在家里闲不住，找出了去年买的日语自学课本，打开一看，不知道日语假名的发音。听说李叔的老父亲小时候学过日语，我就拜他为师。老人早把学过的日语忘光了，但是日语假名的发音还记得，我跟他学了几天假名的发音，其他的课程只能靠自学。为了能听到日本人说话的声音，我花了十来块钱买了一个微型半导体收音机，晚上夜深人静时偷听一会儿日语广播。私自收听外国广播被人发现，轻则批斗，重则判刑。我不得不小心谨慎。
英子见我学日语，问道：“你学这个干啥？也没什么用。”
“闲着也是闲着，学会了，也许将来有用。”我说。
“还不知道你将来回来干啥呢。”英子说。
“不管回来干啥，多掌握一门知识，选择的机会就多一些。”
虽然不知道日语将来能不能派上用场，我还是废寝忘食地学习。白天哪也不去，一边学习日语，一边等着英子中午到我家来吃饭，这样我们可以相聚一个来小时。虽然相聚的时间短暂，但是我们毕竟每天都可以见面。
从望江铁矿回来只有十多天，传来了唐山发生大地震的消息。联想到三月份吉林市天降陨石雨，人们议论纷纷，说这是天崩地裂，是国家将要发生大事的征兆。
街道通知家家户户在空地上搭抗震棚。我在我家的菜地边上搭了一个窝棚，还带着英子看了，对她说：“如果听到地震的消息，你就从医院直接到这里躲避。”
英子看了之后说：“这个地震棚让我想起了小时候你搭的窝棚，那里是咱俩的世外桃园。”
“咱俩躲在窝棚里家长找不到，少干了不少家务活儿。”我说。
有一天，英子中午到我家吃饭时说：“北丰矿务局已经派救护队去唐山了。总医院通知全院的医务人员人人都要写请战书，参加去唐山的抗震救灾医疗队。”
“你也写了吗？”我问。
“人人都要写，我当然不例外。”英子说。
“你估计能让你参加吗？”从收音机得知，唐山经常发生余震，我不由得替英子担心起来。
“我们医院我最年轻，很可能让我参加。”英子说。“如果我去了，在那里遇上了什么不测，回不来了。别忘了逢年遇节给我烧几张纸。你也别太伤心，好姑娘有都是，你再找一个比我更好的。”
“你胡说什么？”我用手捂住了英子的嘴。“你要是参加了医疗队，我天天为你祈祷，等着你平安归来。”
英子上班以后，我给黄永祥写了封信，询问地震以后望江铁矿有什么动静没有，会不会派人支援灾区。我的想法是，如果英子参加了医疗队，望江铁矿那边派人支援灾区，我马上回望江铁矿，申请去灾区，不管生死，我都要和英子在一起。
几天后，英子告诉我：“总医院只是在总院各科室选了二十几个人去了唐山，并没有在下面的各医院抽人。”
黄永祥回信告诉我，望江铁矿那边没什么动静，一切照常。我这才安下心来，继续学习日语。
经过一个月的努力，我学会了日语的假名和一些简单的日常用语。有一天去李叔家，让李叔的老父亲听我朗读日语的句子，李爷爷听了之后夸奖我说：“学得不错，说话和朗诵发音都很正确。”
在李叔家，看见他家炕上放着一本民国时出版的线装书，书名是《日用文件大全》，已经破损得不成样子，前后缺了好几页，我打开一看，里面的内容立刻吸引了我。
书的第一部分名为《普通尺牍大观》，是过去各类书信的范本，每种书信都是用文言写成，用语非常讲究，简直就像一篇篇优美短小的文言散文。看了一会儿对李爷爷说：“把这本书借给我拿回家看看。”
“你愿意看就给你了，现在没有人看这些老书了。”李爷爷说。“柜里还有几本我念私塾时学过的书，你都拿去吧。”说完他又找出两本线装书，一本是《唐诗三百诗》，一本是《千家诗》。“原来还有一本《百家姓》、一本《千字文》，都让他们给擦屁股了。这两本你不要也剩不下，早晚也得被他们擦屁股。”
“谢谢李爷爷！”我高兴地拿着这些书回了家。
回到家后我也不学日语了，天天捧着那本《日用文件大全》看，为我学习古汉语打下了基础。英子看到后，问我：“怎么不学日语了，天天看线装书，想当个老学究？”
我说：“这本书里的词儿都老硬了，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要是能全部掌握，将来给女孩子写信，准会迷倒一大片。”
“你还想给谁写信？”英子一把抢过我手里的书。看了几页，说道：“这是什么时候的老古董，你还当成宝贝了。用这里面的词儿给女孩子写信人家都看不懂。”说完英子把书还给了我。
有一天爸对我说：“你调转的事办得差不多了。你四姨父让你早点回去等商调信。他怕你不在单位，商调信发过去了，没有人收，弄丢了。”
我看看日历，也到该回去上班的时候了，于是决定第二天就回单位。当天我到农村又买了一些鸡蛋，准备带回去送给韩工。
我回望江铁矿的那天晚上，英子又去火车站送我，这次她没有难过，而是期待着我很快就会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