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氏的脸白得像纸，佛珠的珠子还在青砖地面上弹跳着，滚得到处都是。
一个丫鬟蹲下去捡，手忙脚乱的，碰倒了旁边的烛台，烛油溅出来，烫得她“嘶”了一声。
韩洺没动。
她握着那枚铜印章，看着刘氏的眼睛。
那双眼睛刚才还慈眉善目的，这会儿像被人踩了一脚，瞳孔缩得只剩下针尖大。
“枯……枯井？”刘氏的声音发飘，“你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呢。那口井早就封了，好些年没人下去过了。”
“是吗？”韩洺把印章举起来，对着烛光转了转，“那这东西怎么会在井底下？”
刘氏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手指下意识地去捻佛珠——但佛珠已经断了，她捻了个空，手指僵在半空中。
“这印章……”刘氏咽了口唾沫，声音慢慢稳下来，“我想起来了。这是当年赏给陈三的跑腿费。他替韩家送了几趟货，老爷说赏他点东西，我就把这印章给他了。”
“陈三？”韩洺歪了歪头，“哪个陈三？”
“就是城外那个跑腿的，你爹认识。”刘氏转向韩德昌，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老爷，你还记得吧？那个瘦高个儿，替咱们往蜀地送过几回信的那个。”
韩德昌愣了一下，眼神躲闪着：“呃……好像是有这么个人。”
韩洺笑了。
她笑得很轻，像是听到了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
“那陈三现在在哪儿？”她问。
刘氏的表情僵了一瞬，然后摇摇头：“这我哪知道。一个跑腿的，送完货就走了，我又不是他娘，还能天天盯着他？”
“您不知道？”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刘氏的脸色沉下来：“韩洺，你这是什么意思？审犯人呢？”
韩洺没接话。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铜印章，拇指在“韩”字的笔画上来回摩挲着，像是在数那几道刻痕。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音。
韩洺抬起头。
“陈三死了。”她说，“尸体在一口枯井里，被人发现的。手脚捆着，碎成好几块儿，被人扔进去的。”
刘氏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韩德昌手里的茶盏“咣”地一声掉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他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没胡说。”韩洺的声音很平静，“大理寺已经查清楚了。陈三三年前到县衙报案，说他在韩府后院的枯井里发现了秘密——然后他就被灭口了。赵县令亲自下的令，人是韩府的管家去认的。”
韩德昌的脸从红变成白，嘴唇抖得厉害：“你……你……”
“爹，您别急。”韩洺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恨，只有一种冷冰冰的平静，“赵县令和管家都在押解回洛阳的路上，等大理寺审完了，您想知道什么，自己去问。”
韩德昌的手指哆嗦着，指着韩洺，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最后猛地一拍桌子：“妖言惑众！你……你被山匪吓坏了脑子！来人！把她给我关起来！”
没有人动。
下人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韩洺身后站着宋翊，穿着官袍，腰悬横刀，面无表情地扫了一圈，那些丫鬟小厮全低下了头。
韩德昌气得浑身发抖，转向宋翊：“宋大人！你看看她！她这是要毁了我们韩家！”
宋翊没说话。他看了韩洺一眼，目光里有一丝复杂的意味——像是审视，又像是在等她说完。
刘氏忽然哭了起来。
她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声音哽咽：“洺儿，我知道你受苦了。你被山匪掳走，这些天不知道经历了什么，脑子糊涂了也是正常的。娘不怪你，你好好歇着，等缓过来了，咱们再说这些……”
她哭得很动情，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在烛光下亮晶晶的。
韩洺看着她。
这个女人的声音温柔得像在哄孩子，每一句都在替她说话，每一句都在暗示她疯了。
韩洺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母亲，”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您信鬼神吗？”
刘氏的哭声顿了一下。她放下手，眼睛红红的，看着韩洺，像是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问您，信不信鬼神。”韩洺把铜印章收进袖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若信，今晚不妨去后院那口枯井边看看——说不定，有人想跟您说说话。”
刘氏的脸彻底白了。
那种白不是刚才那种惊吓的白，而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白，像是有人把她的血抽干了。
她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韩德昌猛地站起来，指着韩洺的鼻子：“你……你敢咒你娘？”
“我没咒她。”韩洺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只是觉得，那口井里住了那么多人，总该有人去打个招呼。”
刘氏的身子晃了晃，扶住了桌沿。
她看着韩洺，眼睛里终于露出了真正的情绪——不是慈爱，不是委屈，而是一种被踩到尾巴的恐惧。
韩洺没再说话。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正厅里那个摔成两半的灵位。碎片上的“洺”字还清晰可见，在烛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对了，”她说，“那牌位上的字写错了。我的‘洺’是水字旁，不是金字旁。爹，您连自己女儿的名字都记不住吗？”
韩德昌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韩洺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晃。
刘氏站在桌边，手指死死抠着桌沿，指甲嵌进木头里。她看着韩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中，牙齿咬得咯咯响。
宋翊跟在韩洺身后走出来，在院子里追上了她。
“你刚才那话，是什么意思？”他问。
韩洺没回头，声音淡淡的：“没什么意思。就是提醒她一下，有些债，不是烧几炷香就能还清的。”
宋翊沉默了一会儿：“你这是在走钢丝。”
“我知道。”韩洺终于回过头来，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出奇地平静，“但我没有别的路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上的银戒指，轻轻转了一圈。
“宋大人，今晚可能会有点动静。”她说，“您要是听见什么奇怪的声音，别管。”
宋翊皱起眉：“你想做什么？”
“不是我。”韩洺摇摇头，“是她。”
她说完，转身往后院走去，脚步一瘸一拐的——脚踝还肿着，但她走得很稳，像是每一步都踩在早就画好的格子上。
夜很深了。
韩洺坐在窗前，看着后院的方向。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烛火摇摇晃晃。
她没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后院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很短促，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又松开了。然后是瓷器碎裂的声音，“哗啦”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韩洺没动。
她坐在窗前，看着那个方向，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看不出喜怒。
第二天一早，丫鬟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脸色煞白：“二小姐！不好了！夫人她……她昨夜失足跌下台阶，摔断了腿！”
韩洺正在洗脸，闻言停了一下。
她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银戒指，轻轻转了一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