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血之裔。
短短四字入耳,如四块寒冰狠狠砸进林渊脑海,满脑子皆是茫然不解。可从灵族斥候木辰骤然转变的神色里,他分明察觉,此事远比单纯驱逐外人要棘手百倍。
一旁灵汐黛眉紧锁,神色凝重,显然这诡异称谓,同样不在她所知古籍记载之内。
木辰身形轻晃,自十余丈高的枝干飘然落地,身姿轻盈无物,宛若风中飞絮。
他全然无视周身戒备紧绷的林渊二人,快步走到昏迷在地的月瑶身前,俯身半蹲。
他不曾轻易触碰女子身躯,只是微微俯身,尖长耳翼轻轻颤动,细细辨析她体内血脉深处,生死气息交织缠绕的古老诅咒纹路。
林渊心弦瞬间绷至极致,五指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浑身肌肉下意识紧绷,已然摆出随时出手护人的防御姿态。
方才还执意出手驱逐,转瞬便近身探查同伴,这般反复无常的举动,实在令人捉摸不透。
片刻过后,木辰缓缓起身,脸上昔日的冷漠疏离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惊疑、凝重,甚至还掺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肃穆敬畏。
“没错,正是圣树王族血脉种下的凋零烙印。”
木辰低声自语,随即抬眸望向林渊,缓缓解释,“所谓罪血之裔,并非指她自身犯下罪孽。”
林渊心头微动,瞬间抓住一线转机。
“而是她的先祖,曾对我灵族犯下无可饶恕的滔天大过。”木辰语声依旧清浅,却多了几分岁月厚重,“当年灵族先王动用自身王族本源血脉,施下永世不绝的血脉诅咒,世代相传,代代受凋零血咒折磨,直至一脉血脉彻底断绝,才算了结旧日恩怨。”
一番话语落下,一股彻骨寒意顺着林渊脊背直冲天灵。
这般刑罚远比挫骨扬灰更为阴狠残酷,生生让一族后人世世代代承受无尽痛苦,生生熬断血脉传承,仇恨之深,可想而知。
他压下心中惊悸,急声追问最要紧之事:“罪责始于先祖,与她无关,那这血脉诅咒,可有化解之法?”
“此咒乃是王族本源所铸,寻常手段绝无化解可能,唯有灵族王族后裔不惜损耗自身本源,方能短暂压制。”木辰率先浇灭林渊心中念想,话锋骤然一转,“只是如今,局势已然不同。”
他目光沉静凝望着林渊,字字清晰开口:“依照灵族万古古律,罪血之裔现世,早已不是我一名斥候能够决断处置。此事必须上报长老会,于万木灵境核心圣树之下,举行古老圣裁。”
圣树审判。
二字入耳,令人心头发沉。
林渊当即追问:“此番审判,究竟判定何物?”
“审判昔日先祖所犯罪过,是否要牵连后世血脉;审判这一缕罪血,是否还有净化超脱的余地。”木辰语气肃穆,恪守古规,“最终审判结果,定她生死,或是赐下短暂安息。”
林渊眼底眸光沉凝。
说白了,便是将生死大权尽数交予灵族长老决断,可这无疑是眼下唯一的生路。唯有踏入灵境核心,靠近圣树,才有机会触及传说中的生命之泉,寻得救治月瑶的契机。
“我等该如何配合?”林渊不再争辩,坦然应下。
“你们二人需尽数交出随身兵器,以示心中无恶意,绝无进犯灵境之心。”木辰目光扫过林渊与灵汐,“随后随我一同前往圣树祭坛,静待审判开启。”
灵汐面色骤然一沉,下意识握紧腰间长剑。
武者以兵器为伴,交出兵刃,等同于将自身性命全然交付他人之手,心中万般不甘。
林渊连忙暗中递去眼色,轻轻摇头示意劝阻。
他心中一清二楚,眼下众人深陷灵族腹地,此地草木皆有灵,整片秘境连成一体,一旦滋生半分敌意,顷刻便会暴露无遗。先前木辰仅是弯弓蓄力,便引来整片天地大势压制,以三人如今虚弱状态,强行反抗无异于以卵击石。
眼下唯有暂且隐忍,放手一搏,赌灵族长老尚存几分情理。
“我应允。”
林渊率先松口,干脆解下腰间佩刀,轻轻平放地面。
灵汐望着林渊决绝神色,沉默片刻,终究压下心中不甘,缓缓取下朝夕相伴的长剑,并排置于佩刀之侧。
木辰微微颔首,对二人识时务的举动颇为满意。他并未亲自上前收缴,仅是轻轻打了一记清脆响指。
二人脚下泥土微微蠕动,数条柔韧青藤破土而出,如灵蛇缠卷兵刃,转瞬拖入地底深处,消失无踪。
“随我来。”
木辰转身径直朝着密林深处前行。
林渊俯身稳稳背起昏迷不醒的月瑶,紧随其后,灵汐寸步不离守在身侧,目光时刻警惕探查四周动静。
一路前行,灵境之内万千奇景尽收眼底,令林渊大开眼界。
途经漫山遍野的奇花异草,花瓣随风轻颤,伴着脚步声奏响清越乐曲;路过连片夜光灵菇,点点柔光洒落林间,照亮蜿蜒前路;更有千年古木躯干凝生出酷似人面的树瘤,神态栩栩如生,经过之时似是慵懒休憩。
一路行来,林渊愈发心惊。
此地从参天古木到地底苔藓,皆拥有自主灵智,万千草木意识交织相连,化作一张笼罩整片灵境的无形巨网。
任何人心中暗藏的敌意、杂念,皆会瞬间传遍整片秘境,无所遁形。
至此,林渊彻底断绝暗中潜入、强行夺取生命之泉的念头。与整片天地生灵为敌,这般疯狂举动,他断然无力抗衡。
不知徒步前行多久,前方密林豁然开阔,视野瞬间明朗。
林渊脚步骤然顿住,心神皆是为之震颤。
视野尽头,一株无法丈量体量的万古圣树傲然矗立天地之间。
树干巍峨浩瀚,通体泛着温润如玉的乳白色光泽,流转淡淡圣洁白光,高耸树冠直入云层深处,仿佛撑起整片秘境苍穹,一眼望不到尽头。
磅礴浩瀚的无尽生机自圣树本体源源不断弥漫而出,化作层层光晕席卷四方。身处光晕笼罩之内,连日奔波厮杀积攒的满身疲惫尽数消散,通体舒畅无比。
可与此同时,林渊神魂深处沉寂封冻的虚空界盘,骤然传来阵阵强烈抵触不安,如同天性相克,极力躲避着圣树散发的圣洁气息,彻底蛰伏不敢异动。
圣树之下,万千粗壮树根盘绕交错,天然凝成一片宽阔宏大的青石祭坛。
数十名身着素白长袍的灵族长老静立其间,个个气息内敛深不可测,身形与周遭草木融为一体,浑然不分彼此。
木辰带着三人踏入祭坛刹那,所有灵族长老的目光,齐刷刷尽数汇聚到林渊背上的月瑶身上。
诸多目光之中,混杂着怜悯、厌弃、好奇与冰冷审视,百态纷呈。
一众长老最前方,伫立着一位白发垂肩的灵族女长老。她容颜依旧温润光洁,不见半分岁月褶皱,唯有一双眼眸盛满万古沧桑,深邃宛若浩瀚星河,正是灵族长老会之首,素心大长老。
木辰快步上前,对着素心长老躬身行礼,低声将途中遭遇、月瑶身负罪血诅咒之事,一一详尽禀报。
素心长老静静聆听,目光却越过平躺安置的月瑶,径直牢牢锁定住人群之中的林渊。
这一道目光温和淡然,不带半分凌厉压迫,却仿若能够穿透皮肉筋骨,直探灵魂本源,将内里一切隐秘窥探得一清二楚。
林渊浑身僵硬,只觉自身从灵魂到身躯,全然毫无遮掩,尽数暴露在对方眼底,无处藏拙。
众人皆以为素心长老会率先查验罪血之裔,谁知她脚步轻缓,径直走到林渊身前驻足。
她全然不提诅咒之事,也不问月瑶身世,语声悠远绵长,似跨越万古岁月,缓缓开口发问。
“你的灵魂深处,藏着一缕虚空本源种子。”
“万古圣树天生厌弃虚空浊气,却又对这一缕气息倍感熟悉。”
素心长老目光沉静,凝望着林渊,轻声发问。
“外来的少年,你且如实告知,你与万古岁月之前,那位独闯天地、执掌虚空的窃空之人,究竟是何等渊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