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回家
查克领地东边的山沟里,艾吉玛陪着撒如花,已经住了十几天。
撒如花的伤好得差不多了,小腹上的伤口结了痂,走路也不再一瘸一拐,可她依旧冷着一张脸,话少得可怜,偶尔看艾吉玛一眼,眼神里也没什么情绪,像看一块石头,一株草。
艾吉玛不敢离开她半步。
怕她出事,是真的;最怕的是,一转身,就再也找不到她了。
这天清晨,晨雾还没散,艾吉玛鼓起毕生的勇气,开口喊她:“花姨,我想跟你学本领。”
撒如花正低头收拾包袱,闻言动作一顿,转过头看着她,眉梢微挑:“学什么?”
“打架的本领,杀人的本领。”艾吉玛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的执拗,一字一顿。
撒如花盯着她看了很久,那双浑浊的眸子里,第一次闪过一丝探究,像看穿了她眼底藏着的执念:“你想杀谁?”
艾吉玛抿紧嘴唇,低下头,咬着牙,一言不发。那些藏在心底的恨,那些未说出口的仇,她不想提,只想用手,一点点讨回来。
撒如花收回目光,继续收拾包袱,语气冷淡:“我不收徒弟。”
“我不走。”艾吉玛抬起头,眼神坚定。
撒如花没理她,背起包袱,转身就往山外走。
艾吉玛跟在她身后,一步不落。
走了一上午,撒如花回头,她还在,隔着几步的距离,安安静静地跟着;走了一下午,撒如花再回头,她依旧在,衣角沾了草屑,脸上沾了泥土,却半点没有要走的意思。
夜里,撒如花在溪边生火,艾吉玛就坐在火堆对面,不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她,像株执着的小草,缠上了参天的树。
“你到底想干什么?”撒如花终于忍不住,打破了沉默。
“跟你学本领。”艾吉玛的答案,依旧只有这一句。
撒如花沉默了许久,火光映着她的脸,看不清情绪:“我不会教你的。”
“那我也跟着你。”
风穿过树林,带着树叶的沙沙声,火堆里的柴木噼啪作响,映着两个身影,一个冷硬,一个执拗。
山路崎岖,草木丛生。
天明,撒如花走着走着,突然停住脚步,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旧疾猝然发作,那些藏在心底的执念和痛苦,瞬间翻涌上来,她开始胡言乱语,嘴里反复喊着一个名字,喊着喊着,眼泪就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孩子……我的孩子……”
艾吉玛当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她。心想:她一定是安静的太久,又胡思乱想,犯了病。
她知道,花姨的脑子受过伤,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时,她是冷硬的撒如花,一身本领,生人勿近;糊涂时,她像只失了魂的疯狗,被过往的痛苦缠得喘不过气。
撒如花的身子突然剧烈震颤,旧疾像毒蛇般骤然缠上四肢,她嘴里翻来覆去喊着“孩子”,眼泪混着冷汗砸在泥土里,踉踉跄跄扎进密林中。
一声凄厉的惨叫陡然炸响!
艾吉玛箭一般冲过去,心脏攥成一团——撒如花的右脚死死卡在锈迹斑斑的捕兽夹里,尖利的铁齿硬生生嵌进皮肉,暗红的血咕嘟咕嘟往外冒,瞬间浸透了脚踝,染红了周围的腐叶,铁夹咬合的缝隙里,甚至能看见翻卷的肉沫。
“花姨!”艾吉玛扑上去,双手死死扣住铁夹的两端,指节崩得发白,使出全身力气往两边掰,可那铁疙瘩被锈死在一处,纹丝不动,只让撒如花疼得闷哼一声,额角的青筋暴起。
就在这时,林子深处传来三声低沉的狼嚎,幽绿的光点从树影里浮出来,三只灰狼压着步子,弓着背慢慢逼近,湿漉漉的鼻子嗅着空气里的血腥味,涎水从獠牙间滴落在地,发出“嗒嗒”的轻响。
撒如花撑着地面想挣起身,可铁夹锁着脚踝,稍一动就是钻心的疼,她抬眼看向艾吉玛,浑浊的眸子里第一次翻起惊浪:“跑!”
艾吉玛没动。
她反手从怀里拽出那把磨得锃亮的剪刀,死死握在掌心,小小的身子往前一挡,把撒如花护在身后。她的腿在抖,后背的冷汗浸透了粗布衣裳,可脚跟钉在泥土里,半分没退——狼的腥气裹着腐臭扑面而来,那是死亡的味道。
最前头的灰狼低嚎一声,猛地弓起身子,前爪一蹬,像道灰影扑了过来,尖利的爪子直挠艾吉玛的脖颈!
艾吉玛闭紧眼,攥着剪刀胡乱往前刺,脑子里一片空白——可预想的疼痛没到来,只听见一声狼的惨嚎!
她猛地睁眼,只见撒如花竟单腿撑地站了起来,脚上还挂着那具带血的捕兽夹,整个人却像一头被激怒的母豹,右腿凌空一扫,带着铁夹的劲风狠狠砸在灰狼的腰腹上,那狼被砸得凌空翻了个滚,撞在树干上,发出一声闷响,瘫在地上抽搐。
另外两只狼见状,齐齐扑来!
撒如花不退反进,左手扣住身侧一棵细树,猛地一拽,树干弹回,狠狠抽在一只狼的脸上;右手成掌,掌心带着狠戾的劲风,快如闪电般劈在另一只狼的天灵盖上,那狼哼都没哼一声,直挺挺倒在地上。
剩下的那只狼吓得往后缩了缩,绿幽幽的眼睛里翻起惧色,撒如花拖着带血的脚,往前迈了一步,喉间发出低沉的嘶吼,像头濒死却依旧凶狠的兽。
那狼终于撑不住,夹着尾巴钻进了密林深处,瞬间没了踪影。
风卷着血腥味吹过,撒如花才松了劲,身子晃了晃,艾吉玛赶紧伸手扶住她,两人低头看向那具捕兽夹,铁齿上的血还在往下滴,在泥土里晕开一片暗红。
艾吉玛赶紧上前,和撒如花一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掰开了那捕兽夹。
撒如花转过身,看着艾吉玛,那双浑浊的眸子里,终于褪去了迷茫,漾起一点光,像被风吹散了雾,露出了底下的波澜。
“你为什么不跑?”她问,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几分冷硬。
艾吉玛的手还在抖,剪刀捏得指节发白,可她抬起头,看着撒如花,眼神里满是执拗:“跑了,就找不到你了。”
撒如花沉默了,风穿过林子,带着血腥味和松针的清苦,吹起两人的衣角。
“我救了你。”艾吉玛顿了顿,又说,“两次。”
撒如花依旧没说话,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流血的脚踝,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小小的姑娘,眼底的情绪,渐渐柔和了几分。
“你可以不收我当徒弟。”艾吉玛咬着唇,继续说,“让我跟着你就行,做什么都可以。”
撒如花看了她很久,久到林子里的风都慢了下来,久到艾吉玛以为她又要拒绝,才听见她轻轻开口,两个字,像从岁月里熬出来的:“走吧。”
“去哪儿?”艾吉玛眼睛一亮。
撒如花抬起头,望着林子外的远方,目光悠远,像是望着一个遥不可及的归处,好半天,才吐出两个字:“回家。”
世间的路,千条万条,有人为了追寻而走,有人为了执念而走,有人为了找到一个归处,而跌跌撞撞,一路向前。而所谓回家,从来不是回到某个地方,而是找到那个,能让心安歇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