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定，嬴政目光沉沉看向尚且失神的姬衡，字字铿锵响彻密室。
“今日，朕便请宗正为朕证名！”
短短八字，如惊雷炸响，震得在场诸人心神俱颤。
执掌宗室礼法、一生恪守祖制的姬衡浑身剧颤，仿佛有无形伟力托扶着他起身，怔怔望着眼前龙威凛然的帝王。
证名？为大秦皇帝证名？
他心头慌乱无措，可身为宗正的本能瞬间清醒，瞬间抓住要害——血脉传承，先祖英灵，王朝国运。
另一侧，季玄面色铁青，心底寒意彻骨。
他骤然察觉自己落入了嬴政布下的堂堂阳谋，步步深陷，再难抽身。
嬴政轻描淡写，便将正邪之争，悄然换成了是否尊崇嬴氏祖法。
姬衡身居宗正之位，本就是先祖意志的化身，由他出面查验，等同于列祖列宗亲自决断。
局势瞬间逆转，所有难题尽数抛到季玄手中。
拒绝查验，便是公然蔑视宗室权威，背弃祖宗法度，坐实心怀不臣的谋逆大罪，届时不仅自身难保，整个玄鸟卫都要遭受大秦根基之力反噬。
若是应允查验，便是亲手将审判权交到嬴政手中，一旦结果偏向帝王，此番闯宫逼宫之举，便成了无可辩驳的僭越重罪。
进退皆是死局，额角冷汗顺着季玄下颌悄然滑落。
身旁性情刚烈的玄戈也察觉凶险，压低声音欲言，却被季玄厉声喝止。
几番飞速权衡利弊，季玄望着气定神闲、胸有成竹的嬴政，心知这场对局已然落败，只能被迫接招。
“好！”
他咬牙吐出一字，迈步走出队列，对着姬衡微微躬身，目光依旧冷冽紧盯嬴政。
“陛下既信宗正大人，臣自然敬畏大秦列祖列宗，遵从祖宗法度！”
刻意加重祖法二字，意在提醒姬衡秉公行事，不可徇私偏袒。
转瞬之间，他语气再度凝满凛冽寒气，立下最后底线。
“只是臣有言在先，此番行动皆是顺天而行，为大秦扫除邪魔隐患。宗正查验无妨，可一旦从陛下身上查出异种邪气、旁门妖氛……”
季玄眼底杀机暴涨，语气决绝无比。
“休怪臣出手无情，定以天道正法清扫邪祟，稳固人道正统，纵使鱼死网破，亦绝不退缩！”
他已然将自己立于守护人道正道的立场，摆明态度，哪怕面对帝王，触及底线亦会断然出手。
“善。”
嬴政淡然应声，神色平静无波，坦荡伫立当场，全然无惧此番查验。
全场目光齐刷刷汇聚在宗正姬衡身上，所有人屏息凝神，静待最终定论。
姬衡只觉双肩压着万钧重担，颤巍巍从怀中取出明黄锦缎包裹之物，层层掀开，一方雕琢玄鸟纹路的温润圭璧显露而出。
此物乃是宗庙至宝宗祀圭璧，常年受先祖香火、王朝国运滋养，对嬴氏正统血脉最为敏锐，世间一切邪祟异种气息，皆无所遁形。
姬衡双手恭捧玉璧，心怀忐忑缓步走到嬴政身前，不敢直视帝王龙颜，俯身跪拜，声音沙哑颤抖。
“请陛下赐龙血，或是容老臣以玉璧触碰龙体，辨明血脉正邪。”
“无需这般繁琐。”
嬴政话音轻落，坦然伸出手腕，肌肤之上还残留着方才疗伤留下的淡淡血痕，坦荡磊落，毫无半分躲闪遮掩。
这般姿态，便是向所有人昭示，自己心中无愧，不惧任何查验。
死寂笼罩整间密室，季玄、玄戈连同一众玄鸟卫皆是目不转睛，死死盯着那方宗祀圭璧，不肯放过分毫异动。
众人心中早已笃定，圭璧触碰人道锋芒后，必定异象迭起，或是玉体发凉，或是灵光黯淡，乃至玉碎示警，印证邪魔作祟的猜测。
一息，三息，五息悄然流逝。
预想之中所有诡异景象全然未现，宗祀圭璧静静贴在嬴政手腕之上，温润如常，平平无奇。
玄戈眉头紧锁，满心疑惑，季玄神色亦是愈发凝重，心底不禁生出一丝动摇。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时，异变陡然降临。
嗡——
悠远古老的玉鸣自神魂深处响起，宗祀圭璧骤然自内而外，升腾起一层厚重磅礴的土黄色柔光。
这光芒清冷不似仙家真元，诡谲不似邪魔妖气，独有着扎根大地、容纳万民的正统皇道气息。
光晕流转之间，山河大地虚影若隐若现，万千子民俯首朝拜，一条威严黑龙盘旋游走，与咸阳地脉、大秦国运紧紧相连，共鸣不休。
姬衡近在咫尺，感受最为清晰真切。
源源不断的浩瀚正统血脉之力顺着玉璧涌入心神，源自嬴氏先祖的传承之力滚烫炽热，沉寂半生的血脉尽数沸腾。
他仿若亲眼见证大秦历代先祖崛起之路，从牧马起家，到称霸西戎，从变法强国，再到横扫六合一统天下，万古雄心扑面而来。
这是纯粹至极的血脉共鸣，是先祖英灵的由衷认可，更是大秦国运蒸蒸日上的无上吉兆！
两行滚烫老泪瞬间冲破眼眶，姬衡浑浊老眼骤然亮起精光，猛地转身，对着一众玄鸟卫厉声怒吼，声嘶力竭。
“尔等看清楚！陛下龙体康健，嬴氏血脉精纯无上，帝王气运鼎盛空前，乃是我大秦万年兴盛之祥瑞，哪里来的邪祟，何处寻得妖氛！”
一声怒斥，如同响亮耳光，狠狠打在季玄与玄戈脸上。
所有指控尽数化为泡影，所有谋划全盘崩塌。
二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望着灵光愈发鼎盛的宗祀圭璧，看着悲愤难平的姬衡，再看向神色淡漠、气势如山的嬴政，心神彻底溃败。
此番精心筹谋的发难，自以为手握天机正道，到头来不过是一场天大的笑话。
非但没能撼动帝王分毫，反倒坐实了诬蔑君上、擅闯宫闱、不敬先祖的重罪。
玄戈心神失守，双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甲胄撞击碎石之声刺耳刺耳。
季玄身形剧烈摇晃，死死咬住牙关，唇间渗出血丝，最终也只能满心屈辱单膝跪地，高高抬起的头颅缓缓低下。
“臣，甘愿领罪！”
话音落下，身后近百名玄鸟卫尽数俯身跪拜，整齐的甲胄摩擦声响，尽数沦为落败的哀鸣。
嬴政居高临下俯视跪地众人，眼底不见半分得胜欣喜，唯有一片深寒沉寂。
这场对局他险胜收场，其中代价唯有自己心知肚明。
方才情急之下，他倾尽玄鉴祖玉残存本源，强行遮蔽体内狂暴剑意，催动皇道龙气与国运相融，方才造出先祖认可的假象，堪堪化解死局。
他语气平和，尽显帝王气度，缓缓开口。
“玄鸟卫心系社稷，忧心国运，忠心可鉴，朕心中了然。只是行事太过鲁莽，擅闯深宫惊扰静修，亦是确凿过错。”
目光扫过跪地二人，嬴政沉声降下旨意。
“即日起，季玄、玄戈免去玄鸟卫指挥使一职，禁足府邸一月闭门思过，玄鸟卫一应事务，暂由副指挥使全权打理。”
季玄猛然抬眸，满心惊愕。
他早已做好承受重罚乃至殒命的准备，万万没想到嬴政仅仅只是罢免兵权、下令禁足。
一时之间，他分不清这是帝王宽宏大量，还是暗藏更深的算计。
可君无戏言，圣旨已定，再无转圜余地。
“臣，谢陛下饶恕之恩。”季玄满心复杂，重重叩首谢恩。
一场惊心动魄的深宫逼宫风波，就此尘埃落定。
众人不敢多留，一众玄鸟卫垂头丧气，连同惊魂未定的宗室老臣一同匆匆退出章台宫，偌大密室重归死寂沉寂。
嬴政孤身伫立满地狼藉之中，宛若一尊亘古矗立的万古石像。
许久之后，月光穿过破碎宫门，洒落而下，映照在他棱角冷硬的面容之上，映出层层深邃阴影。
他缓缓抬手抚向胸口贴身存放的玄鉴祖玉，昔日灵光璀璨的至宝此刻黯淡无光，近乎沦为寻常顽石，玉身之上原本细微的裂痕，此刻愈发深邃狰狞，宛如一道难以愈合的伤疤。
神魂深处骤然响起冰冷警示，本源过度消耗的虚弱感席卷全身。
此番强行遮掩体内异力，已然耗尽大半隐匿之力，往后再融合上古传承、动用人皇之力，引发的天地异象再也无法轻易掩藏。
留给他隐忍蛰伏的时间，已然所剩无几。
想要逆天改命，稳固皇权，抵御外界虎狼环伺，唯有不断变强，加速修炼。
嬴政缓缓舒展掌心。
嗡鸣轻响再起，一缕细如发丝、通体泛着古朴青铜光泽的剑形气劲，静静悬浮于掌心之间。
剑气看似沉寂内敛，内里却蕴藏着斩断天道法则、击溃世间万法的无上锋芒，哪怕是如今的嬴政，触碰之时依旧心生忌惮。
这是他历经生死险境，险些神魂俱灭才凝练而成的绝世力量，是上古人皇传承留下的唯一火种，更是他逆势而起、执掌乾坤的最大依仗。
嬴政眼底寒意层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席卷八荒、睥睨万古的决然战意。
他凝神凝视掌心锋芒，低声轻语，声音坚定无比，响彻空旷密室。
“自今日起，此剑定名——”
“人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