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门里的1999(司徒鲲视角)
走进门的那一刻,我以为会看到归墟。黑暗,虚空,无数尖叫的灵魂。结果我看到的是一条走廊。白色的墙,绿色的墙裙,日光灯管嗡嗡响。和1979年的医疗站一模一样,但墙上的日历写着1999年9月9日。
“这是哪?”李杏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她走在走廊里,脚步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1999年。”我说,“裂缝打开的那天。”
“为什么归墟里会有1999年?”
“因为1999年是起点。归墟从这里开始吃时间线。所以这里——是它的胃。”
李杏停了一下。“胃?”
“对。我们走进归墟的胃里了。”
黑色幽默。她居然笑了。“那你是什么?门?”
“门在胃里,不合理。”
“你本来就不合理。”
她继续往前走。走廊两边是病房,门都开着。有的房间里有人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吵架,有的在唱歌。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这些都是被吞掉的人?”李杏问。
“不是人。是回音。他们死之前的最后一声。”
她在一扇门前停下来。房间里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男人,四十多岁,穿着白大褂,闭着眼,脸色苍白。李宥之。
“爸?”李杏走进去。
“别碰。”我说,“那不是真人。是记忆。”
她蹲在床边,看着他的脸。“他睡着了?”
“对。1979年就睡着了。在‘之间’里。”
“他梦到什么了?”
“梦到你。”我说,“他每天都在梦到你。你小时候的样子,长大的样子,穿白大褂的样子。他没见过,但他梦得到。”
李杏的眼泪掉下来。“他为什么不醒?”
“因为醒了就见不到你了。”
她沉默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出房间。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不是木门,不是铁门,是光门。暗红色的,和归墟的光一样。
“那是核心?”李杏问。
“对。断念刀插进去,门就关了。”
“你呢?”
“我留下。”
她走过去,站在光门前。手放在门上,没有穿过去——这次是实的。门是实的。
“怎么开?”
“用钥匙。”我说,“你口袋里的。”
她伸手进口袋,摸出那把真钥匙。钥匙在发光,金色的,和门的光不一样。
“插哪?”
“门中间。”
她把钥匙插进光里。门开了。不是向里开,也不是向外开——是像水面一样荡开,露出里面的空间。
圆形,像倒扣的碗。墙壁上全是镜子,镜子里映出无数个李杏。和之前第三层一样,但这次镜子里的李杏都在看着她。不是静止的,是活的——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招手,有的在摇头。
“她们在说什么?”李杏问。
“不知道。”我说,“但我猜,她们在说‘不要’。”
“不要什么?”
“不要插刀。”
李杏站在圆心。地上有一个凹槽,正好放得下断念刀。她蹲下去,把刀放在凹槽旁边。
“司徒鲲。”
“嗯。”
“如果我插了,你会怎样?”
“变成门。站在这里。永远。”
“你能看到我吗?”
“能。你每次来,都能看到。”
“那你会说话吗?”
“不会。门不会说话。”
她沉默。然后拿起刀。
“那我不插了。”
“什么?”
“不插了。”她把刀收起来,“我宁可归墟醒着,也不想你变成哑巴。”
“可是归墟醒了会吃人。”
“那我陪它吃。”
“李杏——”
“你闭嘴。”她站起来,“从十六岁开始,你就一直在替我选。选种子,选钥匙,选门。你有没有问过我,我想不想?”
我沉默了。
“我不想。”她说,“我不想你消失。我不想你变成门。我不想每次来看你,你都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不说话。”
“那你想怎样?”
“我想——”她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我想和你一起出去。吃油条,喝豆浆,在巷口晒太阳。”
“可是归墟——”
“归墟让它醒。”她转身,走向门口,“我写的故事,我来结束。不是用刀,是用笔。”
“怎么写?”
“重写。”她推开门,走出去。走廊还在,但变了——墙不再是白色,是灰色。和“之间”一样的灰色。
“这是……”
“这是‘之间’。”李杏往前走,“我父亲待了二十年的地方。”
灰色里站着一个人。李宥之。不是睡着的那个,是醒着的。他穿着白大褂,手里拿着笔,正在写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杏儿。”他笑了,“你来了。”
“爸。”
“你都知道了?”
“知道了。”
他放下笔。“那你还来?”
“来带你出去。”
“出不去。”他摇头,“我是种子。种子种在这里,就得在这里长。”
“那我陪你。”
“不行。你还有事要做。”
“什么事?”
他指着远处。远处有一个光点,很小,很亮,像星星。
“那是1999年。裂缝打开之前。”他说,“你去那里,阻止钟离骸。”
“怎么阻止?”
“用你的故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本笔记本,递给她,“你十六岁写的那个故事。还记得吗?”
李杏接过笔记本。封面很旧,边角卷起,上面写着三个字:《蚀月记》。
“这是……”
“你的故事。也是归墟的蓝图。”李宥之说,“你写什么,归墟就长什么样。你改写,归墟就变。”
李杏翻开第一页。
“从前,有一个女孩。她很孤独。有一天,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男人,穿着旧夹克,口袋里揣着钥匙。他在找她。找了很多年。”
她翻到第二页。
“她很想告诉他,她就在这里。但她醒不来。她困在梦里了。”
她翻到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一直翻到最后一页。
“他找到了。他们在一起了。故事结束了。”
“结局不好。”李杏说。
“那你就改。”
她拿起笔,在最后一页加了一行字。
“他们走出故事,在巷口晒太阳。油条,豆浆,茶叶蛋。阳光很好。”
光点变亮了。
“走吧。”李宥之指着那个光点,“他还在等你。”
“谁?”
“钟离骸。”
李杏把笔记本合上,收进口袋。然后她抱住李宥之。
“爸。”
“嗯。”
“你真的是种子吗?”
“是。”
“那你疼吗?”
他笑了。“不疼。因为我在你心里。”
她松开手,转身走向光点。
我跟在她心里,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稳,很快,像赶着去见一个人。
光点越来越大,越来越亮。
1999年9月9日,裂缝打开之前。
钟离骸站在实验室里,手里拿着那支归墟药剂。他的脸很白,手在抖。旁边站着沈钧,脸色铁青。
“钟离骸,你放下。”
“不。”钟离骸把药剂举到眼前,“这是唯一的机会。”
“什么机会?”
“赎罪的机会。”他看着沈钧,“我害了你妻子,害了李宥之,害了司徒鲲。我要还。”
“杀人不是还债。”
“不杀人,怎么还?”
沈钧沉默。然后他看到了李杏。
“你是……”
“李杏。”她走过去,“李宥之的女儿。”
钟离骸也看到了她。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你来阻止我?”
“对。”
“来不及了。”他把药剂打进自己的手臂。
蓝色的液体推进血管。他的身体开始变形——不是畸变,是升华。皮肤变透明,骨头变亮,眼睛变空。
“钟离骸!”沈钧冲过去,但被一道看不见的墙挡住了。
“别过来。”钟离骸的声音变了,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要去归墟。我要亲眼看看,我打开了什么。”
他的身体化成一团光,暗红色的,和归墟的光一样。
光飞起来,穿过天花板,消失。
实验室安静了。
沈钧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李杏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沈叔叔。”
他抬头看着她。“你叫我什么?”
“沈叔叔。我爸这么叫你。”
他的眼泪掉下来。“你爸——他还活着吗?”
“活着。在‘之间’里。”
“他为什么不回来?”
“因为他回不来。”李杏站起来,“但他让我告诉你——他不后悔。”
沈钧低下头。
李杏转身,走向门口。
“你去哪?”沈钧问。
“去找钟离骸。”
“他去了归墟。”
“我知道。”
“你会死。”
“不会。”她推开门,“他——司徒鲲——在我心里。他死了,我才死。他不死,我就不死。”
门关上了。
我跟在她心里,看着她走进灰色。
归墟深处。
钟离骸站在圆心里,周围是镜子。镜子里没有他的脸,只有归墟——暗红色的,蠕动的,像活物的内脏。
“你来了。”他没回头。
“来了。”
“你知道怎么关吗?”
“知道。”
“那你关。”
李杏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呢?”
“我留下。”
“为什么?”
“因为——”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影子,“我就是归墟。我打开了门,我就是门。我留在这里,门就不会再开。”
“你确定?”
“确定。”
他伸出手。李杏握住。
光。暗红色的。他变成了一扇门。不是光门,是木门。老式的,朱漆剥落,铜环锈迹斑斑。和怀古书屋的后门一模一样。
李杏站在门前。
“司徒鲲。”
“在。”
“你看到钟离骸了吗?”
“看到了。”
“他变成门了。”
“嗯。”
“那我们呢?”
“我们出去。”我说,“吃油条,喝豆浆,在巷口晒太阳。”
她笑了。
“好。”
她转身,走进灰色。
身后,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