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谶有云:“天命反侧,何罚何佑?”
——而皇姑屯的夜,正是一道天罚。
只是彼时,尚无人知晓,这天罚落下的第一颗石子,会激起怎样的百年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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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八年,六月三日,夜。
奉天城外,皇姑屯车站。
黑云压得极低,像是谁在天上倒扣了一口巨大的棺材。三洞桥的铁轨在夜色里闪着冷光,如同两条通往幽冥的蛇。
桥洞下,一个老道士盘腿而坐。
他身前摆着七盏油灯,呈北斗七星状排列。灯焰在无风的夜里飘摇不定,忽明忽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老道士低头看着灯焰,眉头越皱越紧。
“怪了。”
他喃喃自语,伸出两根手指,从一个布袋里捏出一小撮朱砂,往身前的一盏灯里撒去。
朱砂入灯的瞬间,七盏灯同时爆出一阵青烟。青烟不散,反而在半空中凝聚,渐渐化成一只手的形状。
那只手指向北方。
老道士顺着那只手的方向望去——铁轨向北,延伸进黑暗里。
“来了。”
他霍然起身。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个副官打扮的年轻人小跑过来,在老道士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立定,啪地敬了个礼。
“道长!大帅问您,今晚的卦象怎么样?”
老道士没有回答,只是盯着北方,一双浑浊的老眼忽然变得清明起来。
“告诉大帅,”他开口,声音像是被砂纸磨过,“调头。”
“什么?”
“调头。绕道。或者换车。总之不要走这条路。”
副官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道长,大帅的脾气您也知道,他说了要今晚回奉天,那就——”
话说到一半,他住了嘴。
因为老道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面前,那双枯瘦如尸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胳膊。
“去。”老道士一字一顿,“告诉张作霖。调头。”
副官看着老道士的眼睛,忽然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那双眼不是在看人——是在看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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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道士的道号叫吴玄素。
没人知道他活了多久。他自己也说不清。只知道二十年前他还在京城白云观挂单的时候,曾经给当时还是巡防营哨官的张作霖看过一次相。
看完之后,他沉默了很久。
“你是‘天选’。”他最后说。
张作霖当时愣了一愣,然后哈哈大笑:“老子大字不识几个,什么天选?”
吴玄素没有解释。他只是指着张作霖的印堂说:“你这里,有一团火。这团火能烧二十年。二十年之后,你的命数就要看你是压住它,还是被它烧死。”
“怎么压?”
“用人压。”
“什么人的命这么金贵?”
吴玄素当时没有回答。直到很多年后,他在白云观的藏经阁里翻到一本残破的古籍,才终于找到了答案。
那本古籍上记载着一套古老的序列体系。
序列共分九等。从序列九到序列一,每一层晋升都需要极致的契机——或是一场战争,或是一次顿悟,或是……以命换命。
而这世上,还有另一种人。
他们不需要晋升。
因为他们生来就是容器。
生来就是——
“牺牲品。”
吴玄素站在皇姑屯车站的月台上,看着远处逐渐亮起来的车灯,喃喃念出了这个词。
在他身后,七盏油灯开始一盏接一盏地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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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列驶入三洞桥的时候,吴玄素站在月台上,双手拢在袖子里,一动不动。
车厢里,张作霖正在喝粥。
粥是热的,配了碟酱黄瓜。他一边喝一边骂人,骂的是电报里的日本人。
“他娘的,说好了奉军撤回关外就相安无事,现在又跟老子谈条件?他算个什么东西!”
对面坐着一个戴眼镜的幕僚,陪着笑脸:“大帅息怒,日本人就是这样的……”
“行了行了,别跟老子扯那些。”张作霖一摆手,“老道呢?还没来?”
副官推门进来:“大帅,吴道长已经在车站等着了。”
“让他上来。”
“这个……”副官犹豫了一下,“吴道长说,他不方便上车。”
“什么不方便?”
“他说……”副官咽了口唾沫,“他说专列上已经满了。”
“满了?”张作霖一皱眉,“什么意思?”
副官没敢回答。
因为他能看见车厢里除了大帅和幕僚之外,只坐了三个人。
但他也隐约觉得——
角落里好像还站着谁。
那种感觉很奇怪。他明明没看见任何人,余光却总觉得车厢的阴影里站着不止一个人,而且都穿着黑衣,看不清脸。
“行了,让他等着,老子喝完这碗粥就下去。”
张作霖低头喝粥。
粥碗里忽然浮起一滴血。
那滴血从碗底冒出来,在白色的粥面上扩散开来,像是一朵缓缓绽放的花。
张作霖愣了一下。
他把粥碗举到眼前。
粥面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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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完了。”
吴玄素站在月台上,忽然说了这么一句。
副官站在他旁边,听见这话时还没反应过来:“道长,什么——”
话音未落,天边忽然亮了一下。
那不是闪电。
那是一种幽蓝色的光,像是有人在云端点燃了一盏冷焰火。光芒闪过后,空气中开始弥漫一股甜腻的味道。
那味道很淡。
但只要闻到一口,就会让人想起腐烂的苹果。
吴玄素猛地闭上眼睛。
在他闭眼的瞬间,他看见了。
他看见了专列里那些看不见的黑衣人。
他们都跪在张作霖面前。
张作霖看不见他们。他还在喝粥、骂人、看电报。但他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始浮现出一层灰败的颜色。
那是“命数已尽”的颜色。
吴玄素见过很多次了。
每一次大战前夕,他在将军们的脸上见过。
每一次瘟疫来临,他在病人的脸上见过。
每一次改朝换代,他在皇帝的脸上见过。
但是张作霖脸上的颜色,比他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浓重。
那不是一个人的死相。
那是一个时代的死相。
——那些黑衣服的人,不是来索命的。
——他们是来“献祭”的。
吴玄素睁开眼。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终于知道今晚要发生什么了。
张作霖不是目标。
那个炸弹,也不是为了杀张作霖而埋的。
张作霖只是一个引子。
一个用来激活某样东西的——
牺牲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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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
专列的汽笛响了起来。
火车没有停。按照安排,它应该直接穿过三洞桥,进入奉天城。
吴玄素动了。
他的动作快得不像是一个老人应该有的速度,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他就从月台上掠到了铁道边。
“破!”
他低喝一声,右手食指中指并拢成剑指,往铁轨上一划。
一道肉眼不可见的符咒从他指尖飞出,贴在了铁轨上。
那一瞬间,吴玄素的手抖了一下。
他的食指和中指上,忽然开始结冰。
那是一种绿色的冰,看起来就像是坟头长了青苔的骨头。
吴玄素的脸色变了。
他的符咒是镇压阴气的。
但是现在,他符咒上的力量正在被某种东西反向吞噬。
“这下面……”
他低头看向铁轨。
铁轨在他眼中忽然变得透明起来。
然后他看见了。
铁轨下的泥土里,躺着一百零八具尸骨。
一百零八具尸骨按照某种特定的方位排列着,组成了一座巨大的阵图。
那座阵图,吴玄素认识。
它在古籍上有另一个名字——
“天罚阵。”
天罚阵不是给人用的。
它是给“国”用的。
将一个国家的国运,连同这个国家的“天选之子”,一起献祭——
然后换取某个人、某个势力、某个意志的“晋升”。
“日本人疯了。”
吴玄素倒退了一步。
但他马上又停下了。
因为一只手从后面拍上了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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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长。”
拍他肩膀的人是副官。
但是副官的脸已经变成了青色。
他张着嘴,嘴唇在动,吐出来的却是另一个人的声音:
“你不该在这里。”
吴玄素慢慢转过来:“你是谁?”
副官的眼睛翻了上去,只剩下眼白。他的嘴角开始流血,但血是黑色的,像是墨汁。
“我是谁不重要。”副官说,“重要的是,这条路上的每一个人,都是自愿的。”
“自愿?”
“对。他们自愿成为阵基。”
副官抬起手,指了指铁轨下的那一百零八具尸骨,然后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包括我。”
吴玄素看着他。
“你们为谁而死?”
“为一个不该醒来的人。”
“谁?”
副官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微笑。那个微笑看起来十分诡异——因为他的嘴角裂到了耳根。
“那个人——”他说,“比你们所有人都更早来到这片土地。他沉睡了很久。现在,他需要一道‘开胃菜’。”
“张作霖?”
“张作霖只是一道引子。”副官摇了摇头,“真正的菜,是这片土地上即将流二十年的血。”
他说完这句话,身体忽然软下去,倒在地上,七窍里同时流出黑色的血。
吴玄素低头看着副官的尸体。
他握紧了拳头。
他终于明白了。
今晚不是刺杀。
今晚是一场祭祀。
日本人不是主谋。
他们也只是被利用的人。
真正的主谋,在更深的地方。
那是一个古老的意志。
它要吃掉这片土地即将经历的一切苦难,并以此——
完成最终的晋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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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专列驶上了三洞桥。
吴玄素忽然笑起来。
那笑声很轻,像是夜风吹过破庙的窗纸。
“好。”
他站起来,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面铜镜。
镜面上画满了朱红色的符咒,密密麻麻,几乎看不出原本的底色。
吴玄素把这面镜子抱在怀里,对着专列的方向念了一句口诀。
然后他把镜子狠狠砸在地上。
铜镜碎裂的瞬间,从里面飞出了一道光。
那道光的形状——
是一只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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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列爆炸的那一瞬间,吴玄素在跑。
他在往南跑。
爆炸的气浪从他身后扑过来,把他掀飞出去,在地上滚了七八圈。
他顾不上疼,爬起来继续跑。
身后,列车的碎片像雨一样落下来,砸在铁轨上、砸在桥上、砸在站台上。
但是没有一块砸到他身上。
因为那道光——
那只手——
正在替他挡住一切。
“七星归位——”
吴玄素一边跑一边念,声音在风中破碎: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
“——护!”
最后一个字出口的瞬间,那只手忽然炸开,化作七点星光,裹住了吴玄素的身子,将他整个人从地面上提了起来。
然后他飞了起来。
不是飞。
是在被什么东西拽着,往更深的黑暗里去。
那一夜,皇姑屯附近的村民看到了一幕奇景。
一道流星从爆炸的火光中飞出,拖着一道长长的尾迹,飞向南方。
它落在湘西的十万大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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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八年六月四日,凌晨。
湘西,某个不知名的山谷。
吴玄素躺在溪水里,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
他在水里躺了很久,久到天上开始飘起细雨,久到溪水快把他整个人冻僵了,他才勉强睁开眼睛。
第一眼看见的,是天空。
乌云散尽,露出一点稀疏的星光。
在星光的映照下,他看见远处有七座山峰的影子。
那七座山峰的形状很眼熟。
吴玄素眯起眼睛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七星……”
他咳了一声,吐出一口淤血,然后慢慢坐起来。
“原来是这里。”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碎裂的铜镜碎片。碎片上映出一个人影。
不是他自己。
是一个女人。
穿着白大褂,看起来像是医生。
吴玄素盯着那个人影看了很久,然后把碎片收好。
“不是这一个。”
他闭上眼睛,感受自己体内残余的序列之力。
那股力量在告诉他答案:
那个能承载“牺牲”的人,还没有出生。
他还要等。
再等九年。
想到这里,吴玄素望向远处,目光有些疲惫。
“张作霖啊张作霖,”他低声说,“你至死不知自己因何而死,你也至死不知——那些日本人,那些谋士,所有推着你去死的人——”
“他们也都是棋子。”
“真正下棋的人,还在更深处。”
“而老道我,也只是一颗棋子。”
他慢慢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向深山里。
“那就等吧。”
“等到那颗真正的‘天选’出现。”
“她是个姑娘。”
“她会遇到一个人。那个人会走出来,会替她挡下第一枪。”
“然后——”
他停下脚步,回头最后望了一眼东北的方向。
“老道才能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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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里,雨停了。
天边出现一抹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湘西的十万大山深处,一个老道士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晨雾里。
在他身后,皇姑屯那场爆炸的消息正在传遍全国。
各大报纸的头版头条,都在报导张作霖遇刺身亡。
但没有人注意到——
同一天的报纸角落里,还登了一条不起眼的新闻。
那条新闻只有寥寥几行字:
“白云观老道士云游天下,近日行踪不明。有香客称,此人离去前曾言,天下将有大变,三十年后再见分晓。”
三十年后。
一九五八年。
但那是后来的事了。
而现在,时间尚未走到那一步。
距离南京城下那场更大的劫难,还有九年。
距离莫明与成一的初遇,还有九年。
距离那场跨越八十二年的国医之路——
还有九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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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列异动·档案】
(序列管理局编号:00001·绝密)
事件:皇姑屯爆炸案
异常指数:SSS
涉及序列:【天命反侧】(未完全苏醒)
疑似序列者:吴玄素(序列未知,疑为【看守】序列5【守株】或更高)
备注:此人声称在等待“天命之子”。据推算,目标将于1937年前后觉醒。时间、地点、身份——皆不可知。唯一的线索,是他留下的那句话:“她是个姑娘。她会遇到一个人。那个人会走出来,替她挡下第一枪。”
——档案建立者:茅泽南,1949年10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