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忽然笑了。
笑意浅淡,唇角几乎未动,却让整间密室寒气陡增数分。
他无视季玄那双审判意味十足的眼眸,亦不在意周遭近百道凛冽杀机,自破旧蒲团之上缓缓起身。
一身蒙尘黑龙袍无风自动,袍袂烈烈翻扬,仿佛有万古真龙隐于身后,舒展庞大身躯,笼罩出无边浩瀚威压。
“验朕?”
嬴政低声重复二字,语调平淡,骨子里却浸满彻骨冷意与嘲弄。
他缓步迈步,脚掌碾过满地碎石,发出清脆咔嚓轻响。步履沉稳如山,脚下虽是废墟,却似踏遍大秦万里疆土,气势磅礴无匹。
行至破碎石门之前,与季玄相距不过三尺。
滔天帝王威仪扑面而来,夹杂着方才强行封入体内、若隐若现的绝世剑意,化作无形山岳沉沉压落。
几名修为稍弱的玄鸟卫瞬间呼吸滞涩,心神震颤,只得连忙运转真元苦苦抵挡。
“季玄。”
嬴政直呼其名,深邃龙眸不见半分怒火,只剩一片深潭般的漠然,“你可知自己在与何人对话?又可知你口中查验二字,究竟是在触碰何等底线?”
未等季玄开口应答,嬴政声音骤然拔高,宛若洪钟震响,直击众人神魂!
“查验朕身,便是查验整个大秦!是将朕一身嬴氏正统血脉,连同秦非子立国以来,三十余代先祖积攒的无上荣光与宗族尊严,尽数摆在玄鸟卫利刃之下,任尔等肆意拿捏!”
“朕乃大秦万民之主,身躯承载嬴氏先祖血脉传承,身后屹立着一统六国、战死沙场的百万大秦英魂!你区区玄鸟卫指挥使,何来资格审朕?谁予你底气,敢辱先祖、轻贱大秦社稷!”
字字铿锵,句句震魂。
此番言语早已超脱正邪之争,直接抬升至宗族颜面、王朝国体的至高境地。
玄戈面色骤变,欲开口辩驳,对上嬴政冰冷如锋的目光,顷刻间语塞无言。
季玄心头亦是巨震,万万没想到历经重创的帝王,非但不见半分虚弱惶恐,反倒气势凛然,言辞犀利至极。
他强压心中惊澜,沉声开口:“陛下,臣等一心只为分辨正邪,铲除祸乱社稷之隐患,绝无半分不敬之心……”
“住口!”
嬴政厉声喝断其话语,目光锐利扫过一众玄鸟卫众人,“正邪由朕定,社稷由朕掌!朕便是大秦正道,朕之心念便是王朝法度!尔等持兵擅闯深宫,当众威逼君王,此等行径,才是世间最险恶的邪魔外道!”
他再度上前一步,龙袍险些贴上季玄身上铠甲。
“朕最后给尔等一次退路,即刻撤出章台宫,今夜之事,朕可既往不咎。”
话音一顿,嬴政唇角勾起一抹凛冽残酷的弧度。
“若敢再往前半步,朕无需调动禁军,无需召集朝臣。此章台宫内,藏有先祖遗留国运禁制,一旦催动,整座宫殿尽数化为飞灰,尔等众人神魂,皆会被咸阳地脉永久封禁,永世不得轮回!”
“朕不介意,用你们这群天庭爪牙的性命,来为今日修行,血祭收场!”
一言定死,竟是玉石俱焚的决绝姿态。
玄戈杀意暴涨,当即跨步而出,怒声呵斥:“陛下休要故作声势!若是真有这般绝杀底牌,何必隐忍至今!分明是修炼邪术走火入魔,速速束手就擒,随我等入天牢思过,尚可留一线生机!”
话音未落,他周身仙元狂涌,手掌凝出凌厉爪劲,径直便要上前强行动手。
“不可!”
季玄飞快抬手,死死将冲动的玄戈拦下。
他死死凝视嬴政,心底疑云四起,满是不安。
不对劲,处处皆是破绽。
此刻的嬴政太过镇定,太过强势,甚至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全然不像力量受创、身陷重围之人该有的模样。
要么帝王手握真正同归于尽的底牌,要么便是刻意设局死赌,赌他们不敢以全军性命和国运动荡为代价贸然出手。
无论何种缘由,此刻强行动手皆是下策,极易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
季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焦躁,立刻改换对策。
“陛下息怒。”
他收回阻拦的手臂,微微后退半步拉开距离,语气也稍稍放缓,“臣等绝无加害陛下之心,既然陛下不愿受我等查验,我等自不敢违逆圣意。”
玄戈满脸不解,转头看向季玄,满心疑惑。
季玄未曾理会,继续对着嬴政沉声说道:“只是帝星异动、人道锋芒外泄一事牵扯国本,玄鸟卫实在无法坐视不理。不如暂且封锁整座章台宫,待到天明上朝,臣将此事如实上报朝堂,交由丞相、御史大夫与众位文武大臣一同商议定夺,陛下以为如何?”
此计着实阴狠。
表面看似退让服软,实则一招釜底抽薪。
一旦此事摆上朝堂,无论真相如何,帝王修炼邪法的流言定会传遍朝野上下,天下百姓人心浮动,朝堂局势动荡不安,嬴政半生积攒的帝王威严尽数崩塌。
而玄鸟卫便能顺势抽身,从逼宫犯上的乱臣,摇身化作忧心国事、恪守规矩的忠良之臣。
嬴政眼底,终于掠过一抹实打实的凛冽杀意。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局势濒临彻底撕破脸皮之际,急促凌乱的脚步声自殿外飞速传来,内侍尖细惶恐的传报声接连响起。
“宗正令姬大人驾到——!”
话音未落,一众身着宗室朝服的老者匆匆入内,为首之人满头华发,身形微驼,正是执掌大秦宗室宗族事务的宗正姬衡。
他一眼望见崩碎的宫门,满目狼藉的密室,以及剑拔弩张、杀气凛然的一众玄鸟卫,苍老身躯骤然一颤,满心惊骇瞬间涌上心头,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浑身止不住发抖。
“陛、陛下!老臣方才察觉宗庙之内,历代先祖祭祀礼器齐齐轰鸣震颤,乃是数百年难得一遇的先祖示警异象!宫中究竟出了何等大事,竟惊动列祖列宗英灵!”
嬴政望着伏地惶恐不安的姬衡,沉寂的眼眸之中骤然闪过一抹亮芒。
破局之机,已然降临。
他旋身转身,不再理会面色铁青的季玄,语气夹杂震怒、委屈与万般悲愤,沉声开口。
“宗正来得恰到好处,快来为朕评一评公道!”
抬手直指季玄与玄戈二人,气势凛然。
“玄鸟卫仅凭虚无缥缈的天象流言,便无端污蔑朕私下修炼旁门邪术!这群人擅闯皇家静修禁地,损毁宫室,更是意图以下犯上,对朕做出大不敬之举!朕暗自揣测,他们这般无端构陷,定然与此前被朕彻底肃清的赵高一众叛党内奸,脱不开干系!”
一顶通敌叛党的大帽骤然扣下,来得迅猛又沉重。
玄戈当即怒目圆睁,厉声怒吼:“陛下你分明是血口喷人!”
季玄脸色瞬间铁青难看,正要出言辩解,嬴政却丝毫不给对方半分开口余地。
他身姿挺拔如苍松,转而面向姬衡,悲愤之声瞬间化作朗朗正气,响彻整座密室。
“宗正一生执掌宗室宗庙,侍奉历代先祖,最懂宗族气运异动之兆!朕在此闭关修行的从非什么邪门异术,乃是先祖流传下来,唯有人间帝王方可修炼的镇国秘法,意在稳固帝王气运,庇佑大秦王朝千秋万代!”
“方才宗庙礼器齐鸣,哪里是什么先祖示警?分明是先祖英灵感知到朕血脉精进、王朝气运日渐鼎盛,心生欣慰,故而发出共鸣赞颂!”
话语落下,嬴政目光如利剑般再度锁定季玄,高声质问。
“玄鸟卫一众不肯信朕,莫非连毕生沟通先祖英灵、执掌宗族礼法的宗正大人,你们也不肯相信吗!”
全场寂静无声,姬衡尚且还未从接连的变故中回过神来。
嬴政目光郑重,字字清晰,响彻四方。
“今日,朕便恳请宗正大人,当众为朕证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