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晓无聊地到处看，实际上是给对方一个提醒：我有点无聊了，你快开口啊。可直到她点的咖啡上桌，王相都没说话，只是平视着自己。好容易张口了，却没出声，居然把话给咽回去了！真是气人。陈晓真想问一句：你嘴里嚼了个黄连吗？
可王相也不好过啊，他都想抓耳挠腮了！全靠意志力忍住没动。酝酿了半晌，结果来了这么一句：“你的咖啡好喝吗？”
陈晓无语，是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能顺着说：“还行。我喝惯了。”见对方又开始酝酿，也不指望了，生怕王相再憋出句什么，干脆直接掌握主导权。
端详了王相一眼，脸上连笑容都没有。用手中的汤匙搅了搅咖啡，拿出往碟子里一放，果断地先开口：“王先生，”停了停，见王相没反对这个称谓，便继续自顾自地说下去：“既然来相亲了，你我也坐到了这里。我便开诚布公、直言不讳了。”
王相点点头，表示无异议。只是这开场白有点生硬，没比自己腹中的预案好到哪里去。
“你我先相互了解一下吧。我有几个问题想问。”
“当然。应该的。”王相身体微微前倾，集中注意力：“你问。”
“请问，你为什么来相亲？”才问完，陈晓就觉得这句话问得非常熟练，好像经常问。
“为了结婚。”一个标准答案。看了对方一眼，好像不太满意，王相就又补充了一句：“平常圈子小，没办法认识女生。”
王相偷换了题目，变成了为什么选择相亲这个途径。陈晓没有察觉，但也没跟着对方的话题走：“你以前相过亲吗？”
“没有。我才工作。”这个问题好回答，实话实说即可。
“那你以前谈过恋爱吗？有几次？”这是必考题，标准答案是3次：大学一次，自由恋爱一次，相亲一次。正好覆盖全部种类，其实应该是3种。
王相知道这个答案，但没照抄，选择了自答：“如果暗恋不算的话，一次都没有。”语气坚定。
“那你对我的印象如何？”陈晓笑着问。
这是个容易送命的问题，可王相不懂啊，他只是觉得难回答而已。
按照常理，应该说好，也只能说好，但王相觉得有点不诚实。可也不能实话实说，总不能说自己不知道吧，也不能说自己不在乎。脑筋急转，憋出一句：“还没想好。”
陈晓快笑了。既好笑又诧异，准备好的下一个问题都快忘了。喝了口咖啡，争取到一点时间，才恢复状态，继续考问：“如果我答应与你交往，你会怎么对我？”
“我没钱。”稍作停顿，再次加码：“家里也没钱。”王相觉得自己正在挣扎，对，就是在挣扎，而不是反击，也不是在争取主动权。
“父亲在国企上班，科级小领导，无权无势。母亲在地税局工作，体制内，只是普通人。二老都有养老金，收入嘛，你能猜到的，只能不算穷人。”喝了口咖啡，王相继续交底。
“家里有一套三居室的房子。不过那不是上海，小城市，不值钱。”苦笑一下，王相接着道：“家中历年来的积蓄无法给我在上海买一套房子，连付个首付都够呛。大头还得靠我自己，也不知道要还到猴年马月去。”
“至于我自己，一个刚工作的新人，又是在这大上海，口袋空空。所以，”王相做了个表示坦白的手势，下了结论：“即使我想对女朋友好，也是有心无力。”说完，便看向对方，目光中带着几分期盼，对‘死刑判决’的期盼。
陈晓很平静，这些基本信息她早就知道了，毫无冲击力可言。
戴增这个介绍人是很双标的。对陈晓是竹筒倒豆子，没留半点，还附加上自己的分析；而对王相，却是简洁到了极致，连陈晓比王相大了5岁都没说。好吧，即使为女生的年龄保密没错，可连陈晓的职位也不说就涉嫌故意隐瞒了。
结果王相知道的仅仅是对方叫陈晓，女，国外名牌大学海龟，硕士学历，也在上海工作。然后就没了！学什么专业不知道，哪所大学不知道，身任总监不知道，哪家公司不知道，哪里人不知道，连是否父母双全都不知道，更过分的是连照片都没发过一张。戴增面上完全是一副我为你好的架势，骨子里却就是在下命令，搞得王相都猜测对方是不是某个大客户的女儿了。
但陈晓并不知道王相会如此悲催，见他抄冷饭，自然认定王相是在推脱：“一贫如洗，加一事无成，再加上一无所用？”陈晓总结得很文艺：“能再加上一往情深吗？”
话一出口，她就惊觉，这不是成了调情了吗？赶紧补救：“不是！我是说——嗯，没钱你总有时间吧，你能为我花时间吗？例如，我需要的时候，你能随叫随到吗？”说完，脸上已经浮现了几分羞意，赶紧再喝口咖啡，刚放下杯子，看见王相半张着嘴，一副吃惊的模样，立刻回想刚刚说的话，顿时花容失色！坏了，好像自己的话里有歧义啊！什么叫‘需要’？还‘随叫随到’？这真是越描越黑了！一时间，连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了。
王相倒没想到那么多，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毕竟这是平生第一次遇到女生对自己说这种有点暧昧话。便故意咳嗽了一声，算是提醒对方注意保持分寸。这才刚开始相亲，连话都没说几句呢，别乱提‘需要’。
王相干脆没接话，陈晓倒是好受了一点。心中加了一分好感。看样子不是那种油嘴滑舌的家伙。这种人她遇到过，真是你给张梯子，他指定往上爬。不料王相没接上一句，却接了下一句：“随叫随到肯定不行。”摇一摇头，给出理由：“我没车。”
王相觉得自己稳了。没车没房还没钱，标准的屌丝。不打扮，人不帅，嘴还不甜。这还能被面前的白富美看上，那就真是电视剧的狗血剧情了。可惜，他的语气太平淡，神情镇定，坐姿端正，不算松弛，可也不算紧张。在陈晓眼里全是加分项。
此外，还有一个因数王相也不知道。陈晓此次来相亲，本就抱着一半游戏的心态，否则如何会来见一个比自己小好几岁的小男生？但说陈晓就是想找个小奶狗吃嫩草也不对，她还没堕落、饥渴到那种地步。何况王相也算不上小奶狗，所以只能说是游戏人生的心态，且只有一半。
即便只有一半的猎奇、尝鲜心态，也让陈晓的承受力远超平常。因此，这剧情的走向自然不会如王相的意。她没觉得王相拒绝得太生硬，反觉得王相挺真诚，也敢于直面自己的劣势，这对刚入职场的人来说是必须要有的。即便在相亲中，陈晓也不喜欢唯唯诺诺、低眉顺眼的男人。在相处时，却又习惯性地要占据上位，喜欢发号施令。这很矛盾，可陈晓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矛盾？这算什么？这才是女人嘛。男人中自相矛盾的人还少吗？不都一样嘛。
基于对王相的几分好感，陈晓觉得应该鼓励他几句：“没车不要紧。你最大的优势就是年轻，只要肯努力，车会有的，房也会有的，什么都会有的！”
包括老婆？这就是此时王相脑子里冒出来的念头。他差点就问出口了，但立即忍住了。因为他惊觉到，如果问出来，对方回答“包括”，那他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陈晓却觉得很顺畅，最重要的转折语便顺理成章地脱口而出：“当然。你首先得埋头苦干，不要好高骛远，别才进门就要这要那，要把精力放在工作上。”似乎意犹未尽，便继续补充道：“还要虚心学习，要相信领导，要尊重前辈……”
后面的话已经被王相主动虚化了。脑中思绪万千。
这话真熟悉，自己招聘面试的时候就听过。她干嘛要PUA自己？搞混了？转念一想，难道是在用面试的方式相亲？话里有话？别说，还真挺新鲜。真比较起来，面试和相亲确实有不少共同点：都要简历（相亲叫“条件”），都要初试（相亲叫“第一印象”），都要复试（相亲叫“正式约会”），最后都可能被发好人卡（面试叫“回去等通知”）……有道理！
王相还是比较有礼貌的，耐心受教，连连点头。直到陈晓自己停下，才问出了自相亲正式开始以来的第一句话：“陈小姐，您那真缺人吗？”
一句话就把陈晓给整不会了！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懂了？
王相有点不好意思地更进一步：“额，其实我的条件并不好。至少是不会符合您的要求。您看是不是应该把机会让给更合适的人呢？”
“什么意思？你不是自己要来的吗？”陈晓感觉脑子都要卡顿了！一气之下，当即反问。
“这没错。是我自愿的。但这不也是一个双向选择的事嘛。”王相想了想，觉得这话说得有点不太给对方面子，女生嘛，总得照顾一点，换个角度：“最重要的是您得选个合心意的不是？标准放松了，日后不好改。我要是一直不犯大错，您都不好赶我走。”再想想，又加了一条理由：“再说了，您怎么知道后面没有比我更优秀的人呢？耐心点，再等等，要有信心。借您一句话：会有的。”
王相觉得自己的游说水平已经发挥出来了，真是情深义重、语重心长啊。他甚至有点自我感动了：我这是在为公司——不对，为女贵客的未来着想啊！这样的好人上哪找去？可陈晓却没买账。脑中的思绪真的开始卡顿了。
王相的话听起来很有道理，可怎么总觉得有点文不对题呢？哪有人自己淘汰自己的？有这么干的吗？忽然间灵光一闪，反问：“既然你自己都没有信心，觉得自己不合适，你为什么还来？”
话出口，心中就有了几分得意。这是一个漏洞，自己抓住了。不由自主地头一歪，面带微笑，斜视对方。
这确实是一个漏洞，因为王相不能说实话。他为难了。只能来个半真半假，虚实相间：“哎。这不是没办法嘛。被逼的。”
被逼的？谁逼的？陈晓没明白。
“生活所迫。为的都是碎银几两，我也不例外。”王相来了个云山雾罩。言外之意：我的上司就是我的“生活”的一部分，我不来难免被扣钱，这么说也不算撒谎。
陈晓似乎懂了，又没全懂。这不是一句废话吗？谁应聘不是为了钱。
不知为何，话说到这里，就突然冷场了。且两人都没有再开新话题的意愿。
恰好此时，陈晓的电话铃声响起。
不用看，陈晓就知道，多半是自己闺蜜张盈打来的。迟疑了一下，她才打开坤包，接了电话。
闺蜜来电，这是女生间的一个互助小技巧。都是闺蜜打给正在相亲时的好友，主要目的是提供一个脱身走人的借口。反正男方既不知道是谁来电，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女方完全可以灵活机变。看不上对方就借机走人，还想继续接触就是小事一桩，无需理会。
陈晓才接起电话，只听了一句：“喂。我来报到啦。人怎么样？帅吗？”没等她回话，对面的王相就主动出击了：“有事？”
陈晓又迟疑了一下，才习惯性地点了点头。合情合理，没事干嘛打电话。
“那行。正事要紧。你忙吧。我去结账。”王相没给对方留任何改变的余地，话音未落，就直接起身走人了！？
他这是抓住了女生好面子这个普遍性弱点，果断出击，一击得手。搞得陈晓眼光呆滞，也顾不上王相是否听见，嘴上只能机械地说着：“嗯、嗯。知道了。我马上回来。”跟念经似的。
收起手机，陈晓看了看王相的背影，有点不开心，又有点无奈。但赖着不走又做不出来，只能起身走人。昂首，挺胸，步伐恢复往日节奏。
路过柜台，正在结账的王相侧身冲着她微微欠身，点头示意，却连一句再见都没说。陈晓也只好点了点头，便擦肩而过。
出了门，陈晓停下脚步，回首一顾，低头看了看时间。前后加起来居然不过十来分钟，这比自己平时面试应聘者的时间都少，真够快的。也对，总共也没说几句话，咖啡都只喝了半杯。
目前手机还处于接通状态，陈晓对着闺蜜开始抱怨：“死丫头，别这么八卦好不好？你看看时间，打早了吧？”不等对方辩解，果断结束通话：“好了，别说了，等我回来。”心中有点烦闷，语气有点不耐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