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A是赛达国际贸易公司的主管,本名赵玉成。
‘老A’当然是他的绰号,意思是资历老、能力强、业务好,讲起干活来,比谁都强,所以最大,比老K都大。
反过来,偏偏在现实的排位里却是最小的,比小2还小,更别提小三了。
谁叫他老实呢?资格最老,薪资却一直不涨。钱拿得最少,活干得最多。
老A家在农村,今年四十有二,皮肤早被乡下的太阳晒成了小麦色,眼角爬着细且密的纹路,一双眼睛却既黑又亮,不太像他这个年纪的人。
穿了件灰黒色的正统西服,袖口磨得已经有点发毛,衬衫领口却扣得严严实实——这是他的习惯,衣服可以老旧,却不能邋遢,不能乱。
由于学历不高,又没有门路,老A是从农村供销社做起的。因为能力确实强,且能吃苦。领导下海时被带进了这家贸易公司。
起步就是主管,到现在还是主管。
老A硬着头皮去找上司问过,答案是他外语不行。毕竟是国际贸易公司,按照公司的规定就是这样,哪怕你业绩再强也不行,这是硬杠杠。
上司摊摊手,表示爱莫能助。
要说怨气,老A肯定是有的,可自己已经年过半百,每个月都要给乡下的老父老母寄钱,女儿还在上学,房贷还剩八年——他实在硬气不起来。
老A也勉强算是王相的师傅吧,王相给他打下手。一对一,老带新,这是公司的老规矩。
一年下来,老A对王相的评价不算好,也不算坏:人挺聪明,也肯干,但做贸易这行,缺那么点天赋。
老A带过的新人太多了,总有十来个吧,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王相只能算是中游水平,人也算老实,但这放在做生意上,可不算什么优点。
3月2日,春暖花开的日子,只是起风了,窗外的树随风起舞,扬起落叶缤纷。办公室里暖气还没停,窗户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
老A一上班就忙活开了,左手夹着电话听筒,右手操作着鼠标,面前摊着几张单据。打了五六个电话,隔空赔了两三个笑脸,才把手上的单子安排妥当,可以闲一会了。
他端起保温杯,刚凑到嘴边,余光就瞥见隔壁工位的王相有点不对劲。
那小子傻坐在隔壁工位上,没敲键盘,没看资料,眼睛虽然直直盯着电脑屏幕,眼神却空洞无光,一副精神萎靡的样子。只是一个劲的喝水,然后就是跑卫生间。来来回回,像上了发条似的。
老A放下杯子,侧过身去:“王相,怎么了?遇到什么事儿了?”
“没——没事。”王相说这话时,连眼睛都没抬。
老A盯着他仔细看了两秒:“真没事?那你这一上午跟丢了魂似的?”
王相挤出一个笑容:“真没事儿。”
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想家了。”
“春节才过没多久,就想家了?”
老A不追究了,不等王相回答,就接着说道:“算了。别忘了把我昨天给你的单子登一下,回头该交报表了。”
“哎。我马上开始。”王相像是被按了启动键,登时坐直了身子,登录公司有关系统软件,输入用户名和密码,打开台账,一手翻着单据,一手敲起了键盘。
老A端起刚倒满的茶杯,先用嘴唇试了一下水温——不烫,刚好,咕咚喝了一口。看一眼开始忙起来的王相,似曾相识,既满意又觉得有点不对劲,不由得反省了一下自己。
早有人说过,自己带的徒弟都是苦命孩子,整天被自己指使得团团转,跟陀螺一样,片刻不停歇。
可这不是应该的吗?新人嘛,不多干一点,早点接触业务,怎么能成长得起来?
可反过来一想——有用吗?自己不就是个活生生的反面教材吗?这些年,自己是在把徒弟往正路上引吗?
老A有点彷徨。自己这样就算了,可不能误了别人啊!
“赵玉成。”
老A抬眼看去,见是部门主管——戴增。
戴增对他招了招手,就回了自己的房间。
老A起身走去。王相在背后投来关切的目光。
进门,在戴增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好。
见戴增正忙着在电脑上输入什么,老A只得老实等着。
这一等就等了近十分钟,戴增才转移注意力。
“老赵啊,来了多久了?你看,我这就是事情多,一忙也顾上你。”
老A心知肚明,却也只能装假:“没事。我也没来多久。你有正事要忙,我等等是应该的。”内容全部正确,语气却很随便,半点感情全无。
戴增审视了他一下,开口道:“我今天找你,是为了这么回事。”
酝酿了一下感情,背往老板椅上一靠,两手交叉,平淡通知:“你前两天递交的申请被公司驳回了。”
老A眼一睁,戴增抢先一步先说:“我知道你是为了公司好,说的也是正事。但—”只顿了一下,“公司有公司的考虑。降本增效是公司既定的方针,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随便更改。”
接着又开始劝解:“你也是老人了。应该比其他人更明白公司的难处,也应该更能体谅。刘总监新来,”
迟疑片刻,“他的难处我们不知道,也不好问。所以——只能这样了!什么都做不了。”
老A盯着对方看了几秒,戴增身正面肃,毫不退让。
明白了。老A身体颓然松散:“好吧。我了解,了解。”
想到家中的难处,只能抱着一丝期盼,小心翼翼地征询:“戴总,我——家里有点困难,能不能向公司借点钱。先周转一下,等我缓过来,马上就还。绝不给公司多添麻烦。”
戴增两只手指对点几下,既像在考虑,又像在玩游戏。表情依然严肃,干脆利落地回绝了:“唉,你啊!怎么会提出这样荒唐的要求?别说你了,我敢向公司借钱吗?提都不敢提!”
手一挥,“走吧,走吧。你这话我全当没听见。”
老A犹豫一下,戴增毫无反应,见状干脆转向电脑,手也握上了鼠标。
老A无奈,只能起身离开,背后传来戴总的提醒——也可以叫警告:“别乱说话。祸从口出!”
盯着老A带上了门,戴增脸上露出得逞的笑容。
按捺不住心中的喜悦,拉开抽屉,拿出老A的申请报告。没看内容,只是在手里掂量掂量,甩了两下,脸上得意之情满溢而出。
哼,想得美!还想继续?去年的提成一分钱都没拿到手,居然不死心,还要接着干?!就算是今年你再为公司创效几千万又如何?你拿了我吃什么?真是蠢货!
至于老A透露的家庭困难,他早已抛到九霄云外了,如果现在有人问他,他保证会大吃一惊。
离开戴增的房间,老A没有直接回工位。
进了厕所,洗了把脸。洗去脸上的失望,也洗去眼中没能流下的泪。
有心事,他就进了一个隔间,坐在坐便器上,开始为难。
怎么办?钱从哪儿来?
去年公司承诺的钱没有兑现,反悔了,或者说就是赖账了。可自己半句话都不敢说。
自己还要捧着人家赏的饭碗,上有老、下有小,开口讨要?且不说要不要得来,今后日子还怎么过?怎么敢?
今年也没指望了。原想着靠自己的本事,为公司多赚点钱,或许能分点。去年赖账了,今年或许有希望呢?结果——连机会都没给。
细数认识且有点交情的熟人,半点把握皆无。
“唉—”哀声长叹。钱啊!一文钱就能难倒英雄汉。那还是古代,如今—就更难了!
王相眼看着老A去了厕所,脸色不好。但人家没说,自己也不好问。
加上手上有活干,王相不再胡思乱想,一直忙到中午。
吃午饭的时候,他终于下定了决心。期间好像也没有什么心理挣扎和选择困难,只是拖了一段时间,就水到渠成了。
或许这对他来说,本就不是一个问题。
下午一上班,王相就去找了本部门的内勤胡云婷,张嘴就开门见山。
“胡工,我上个月发的工资好像输错了。”
胡云婷一听就不乐意了:“怎么可能?哪里错了?”
王相掏出手机,一边打开银行APP,一边说:“你看嘛,多了整整十倍。”
“多了?还十倍?”胡云婷看都没看王相的手机:“不用看。你的不算数”。
说着麻利地打开了自己做的工资报表,扫了一眼:“哪错了?不就是这个数吗?”
王相凑过去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奇怪!报表上确实是五千五百多。
“可我收到的不是这个数啊。你看。”说着将手机伸到胡云婷脸前。
胡云婷瞄了一眼,这才不情不愿地接过手机,翻看了一遍,皱起眉头,单手托腮,想了想:“反正我没错。估计是银行错了。对!肯定是银行错了!”
她说这话的口气像个法官,把手机递回,转过身去,不再搭理王相。
王相有点无语。也太不在乎了,连出纳的电话都不打一个?不过他也没有再强辩。算了——反正吃亏的不是自己,该做的也做了,对得起良心,再较真下去就真的有点傻了。
离开综合部,回到自己办公的楼层。一进走廊,王相就看到了一幅经典画面。
只见一对青年男女手拉着手,说说笑笑着潇洒离去。
女的身材高挑,一袭米白色OL套裙,怀里还抱着一捧鲜花,长发被楼道风吹得微微扬起,美丽且骄傲,像个偶像剧里的女主。
男的一身休闲装,侧脸轮廓分明,笑容却给人以柔和感。
走廊前方的春光从背后将这一对情侣拥抱进怀里,好似将此情此景定格成了一张相片。
两人身后,被甩下的第三者自然是苦逼的失败方——一个青年白领社畜。
苍白的脸上溢满苦涩,呆立当场,目送那一对情侣离开。接着双手抱头,颓然蹲靠在走廊的墙边,脚边还有一捧被扔在地上的玫瑰相伴。
花瓣飘零,随风打转,不知该向何方。
这人王相认识,是隔壁科室的黎想。人长得倒是不错,离大家公认的帅哥仅一线之差。黎想进公司比王相早将近一年,学历也比王相高,985文凭。据说也颇为领导所看重。
现如今,在上海这个大都市,大龄剩女问题非常严重,特别是条件好的女生,想找个理想的对象很难。
类似王相所在的这家国际贸易公司,自然是优秀的择偶地——白领、体面、有档次,出入高档场所,往来皆是富人。
任何一个男性职场新人,只要签了合同、正式进了公司,长相只要能达到及格线,很快就有人主动来介绍对象,俗称‘围猎’。
就连王相都遇到了,牵线人还是他的顶头上司,毫无推脱的余地,过两天就要正式见面。
黎想比王相长得还要好看一点,更是难以例外。可谁曾想,黎想第一天报道,就被同办公室的美女赵明嫣迷住了。
那真是一见钟情啊!不准确,应该叫一见倾心。虽说没到茶饭不思的地步,可也是心心念念。
脑中有她,心中有她,眼中更有她。
奈何落花有意,世风无情,赵明嫣对黎想虽说也是言笑嫣然,却也只是比其他人好一点而已。
不算奇怪,赵明嫣有这个资本。
独生女,长得确实漂亮。别说本公司了,即使是把整栋大楼里十几家公司全算上,她的长相也是数一数二的,至少王相来了一年,也没看到过比她更漂亮的。
人长得漂亮,追她的人自然就多,何况赵明嫣一向待人和善,笑颜常驻,这样一来,追她的人就更多了!
据与她同办公室的人说,仅仅靠捡她扔掉的那些鲜花,家里就可以保证四季如春。
记得初见赵明嫣,王相也被惊艳了一下。虽说很快他就恢复了平静,掩饰得也不错,但自己有没有心跳,自己当然是知道的。
在工作上,王相与赵明嫣没有交集。反倒是黎想,正好负责王相的下一个工作环节,那一次他就是去找黎想的。
自知之明,王相还是有的,赵明嫣再漂亮也与自己无关,那是自己高攀不起的人。所以他果断地强行控制了自己,在与黎想交谈的时候,再没有看赵明嫣一眼,连余光扫一下都没有。
此后也一直如此,即使再去黎想的办公室,即便与赵明嫣面对面,也不过是客气的打个招呼而已。
但黎想对赵明嫣的想法,王相还是非常清楚的,因为这家伙根本就没有半点掩饰的意思。
如今看到眼前这一幕,王相心里自然是门清,肯定是失败了。问都不用问,这是他脚边的那一捧玫瑰说的。
王相掰直目光,脚下不停,直接从黎想身边走过,就像没看到他一样。这种时候,无视比重视更合适。难道还要蹲下来安慰他两句?那与在伤口上撒把盐有什么区别?
回到自己的工位,王想迅速把刚刚看到的那幅画面扔到了脑后,开始琢磨起自己的事情来。点开银行查询页面,又看了一眼那个数字,关上。
思来想去,他决定:不去找财务,也不找银行,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等一个月,到时候自然什么就都清楚了。
茶水间内,黎想匆匆洗完了脸,照了照镜子,眼睛还是有点红,好在并不明显。他扯了张纸巾擦了脸,又整了整领口。
今天他穿得很‘隆重’,已经力所能及中的极限了。
衬衣领口被自己扯乱了,他没有去整理,这很符合自己目前的身份。
脚边垃圾桶内是那捧自己捡回来的红玫瑰,包装散乱,花瓣星落,和自己真的很像。
他不愿马上回办公室,走进不远处的卫生间,找了一个位于角落里的隔间,关好门,掀开马桶盖,坐在坐便器上。
低着头,盯着瓷砖缝里发黑的污渍,耷拉着双臂,耳边响起那强盗的诛心之言。
“你这种人我见多了。你说你为什么要在办公室里当着同事的面表白?不就是玩道德绑架吗?不就是想让明嫣拉不下面子直接拒绝吗?这样你就有机会了,后面再来个死缠硬磨,就能得偿所愿了。我没说错吧?‘烈女也怕缠郎’是吧?哼,别痴心妄想了,你那一套早就不灵了。”
自己真是这样想的吗?黎想扪心自问。潜意识中是否真有类似的想法?他不敢彻底否认。
“叮——”
微信提示音响起,他不想看。可过了不到十秒,他就掏出了手机。
果然是赵明嫣发过来的。他没有打开,内容不看也知道:一张好人卡,后面跟着一封分手通知书。
“你是个好人……”
“但我真的对你没有那种感觉……”
“我们还是做朋友吧……”
套路如故,客气如刀。
黎想的心里很乱。一会儿自怜自哀:我对你多好啊!你还能遇到像我这样爱你的人吗?为了你我已经拼尽全力了啊……
可没一会,就开始为赵明嫣着想:自己爱得再深又有什么用啊,早就该换人了,有钱过得能差吗?何况,感情也是可以慢慢培养的……
就这么,他来回反跳,一会站在自己一边,一会儿站在赵明嫣的立场上,把自己掰成了两半,来回拉扯。到最后,连自己都被自己搞糊涂了。
屋外,三月的风还在吹。春光下的走廊里已是人去画空。谁也没听见画面外那声极轻极长的叹息。
王鹤搂着赵明嫣的小腰,走到楼道拐角处。
一男一女面对面站定,王鹤依然没有松开手,反而搂着赵明嫣向自己贴紧。
赵明嫣双手半举在胸前,保护着自己的敏感部位。
听着怀中佳人变得急促的呼吸声,王鹤反而有了更进一步的攻击欲。
头一低,直接吻了上去。
也许是怕被人发现,赵明嫣没有抗拒,也没有叫唤,唯一发出的声响就是鼻中的半声腻哼,气息也变粗变热。
王鹤接吻的技巧很高,显然是老手,不多时,赵明嫣就被吻得两腿发软。
这里偏偏是自己工作的地方,她有了几分偷情的刺激感。既怕又要。
心中如此矛盾,主导权便拱手相让,任由王鹤带领她去冒险、去离经叛道。
赵明嫣不知道自己是否正常,被吻时居然也能胡思乱想,脑海中甚至出现了黎想那副窝囊样,心中充满鄙夷和庆幸。
亏得将这只癞皮狗给甩了,再被他纠缠下去,岂不是耽误了自己的大好青春?
被吻时,赵明嫣不知时间流逝,直至翘臀被揉抓,才想起该做什么。两手开始推拒。
用力不大,态度也不坚决,仅仅是表达自己的一种意愿。
但王鹤没有继续霸道,马上退后,动作很快。笑着看着她,嘴唇湿润,目光灼灼,一言不发。
赵明嫣反而不好意思起来,既羞又喜。对方这算是绅士行为、还是渣男行为?她分不清楚。也无心细想,目光低垂,怯声说:“你好坏!”
半是埋怨半是赞赏,这种话王鹤听得太多了。他继续笑而不语,目光足以表达他的态度。笑看风云他做不到,笑看美人如何脱窘依然足以赏心悦目。
搜肠刮肚,半晌,赵明嫣找出这样一句话:“谢谢你。”
王鹤眉一挑,眼一扬,发出一个询问的表情。
赵明嫣也已经发觉话中的歧义,主动说清:“当面揭穿那人的丑陋嘴脸后,你就再也不提,照顾到了我的面子,你比他贴心多了。”
王鹤一听就明白,诚恳回应:“都是自己人了,不要这么客气。”再表明态度,“我那既是大度,更是不屑。没功夫去关注一只舔狗——不值得。”
其实那都是王鹤有意为之,这样才符合自己的人设。
当然,他也没说假话。那只舔狗对自己毫无威胁可言,敌意何来?
对于女生这种混乱逻辑,他在糊涂不解过多数次后,已经明了于心。
看似混乱矛盾,其实是你不明白。只要抓住女人利益所在,就能明白其中轨迹。
很简单。哪个角度有利,女人就选哪个;哪种道理有利,女人就选哪种。
她们选的从来不是对错,而是利弊。
赵明嫣谢的就不是大度,那确实说不通。刚才那一幕,你说王鹤是揭开了黎想的假面具也好,说是栽赃陷害也罢,反正都谈不上大度。
她谢的是给自己面子,谢的是王鹤帮她赶走了黎想,这就是她得到的利,所以才有“贴心”这个评价。这么一来,不就全通了?
虽然能理解,但王鹤其实并不认可这种女性思维,他的注意力在另一个方面。
不想再谈黎想,他可不愿意用这种方式去反复加深赵明嫣脑中前男友的印象。
“明天跟我去一个度假区。我在哪里有投资,要去看看。你也去看看,自家产业,不说查账,至少露个脸,让员工们认认人。”
直接安排。给了理由,却不征求赵明嫣的同意。
赵明嫣偏偏吃这一套,带着半分雀跃和半分矜持,响应号召:“好啊!我就去看看。”接着又要撇清,“我可只去玩玩,别的我没兴趣。”
耳中是利,眼中是利,心中还是利。
至于风险——利之所在,何所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