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沿着官道走了大半个时辰,洛阳城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城墙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城门洞开,进出的人流像两条缓缓流动的河。
韩洺骑在马上,手心全是汗。
她想过无数次自己回到洛阳的场景——从韩府的后门溜进去,趁夜深人静时撬开那口井,找到证据,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摔在刘氏脸上。
可她从没想过,会是以“大理寺证人”的身份,跟着一队官差,大摇大摆地从正门进城。
宋翊在城门前勒住马,回头看了她一眼。
“大理寺办案。”他把腰牌亮给守门的兵卒,“后面囚车里是案犯,后面那位是本案证人。”
兵卒看了一眼韩洺,又看了看囚车里的赵县令和管家,没多问,挥手放行。
车轮碾过城门的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韩洺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市集的喧嚣、炊烟的气味、还有洛水特有的潮湿腥气。
“韩小姐,”郑四平策马凑过来,“宋大人说,先送您回韩府安顿,再去大理寺录口供。”
韩洺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又掐进掌心了。她松开拳头,强迫自己深呼吸。
车队穿过几条街巷,拐进步履坊。
坊门内是一条青石板路,两旁的槐树刚抽出新叶,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斑。
韩洺认得这条路——小时候她常在这条路上跑,去巷口的铺子买糖人,被丫鬟追在后面喊“二小姐您慢点”。
可现在,路尽头那扇朱漆大门上,挂着一道白幡。
韩洺愣住了。
白幡在风里飘着,上面用黑墨写着“奠”字。门楣上的“诗礼传家”匾额还在,但匾额下沿贴了一圈白纸,像是给匾额戴了孝。
郑四平也看见了,他扭头看了看韩洺,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宋翊翻身下马,走到韩洺马前,抬头看着她。
“您家办丧事?”
韩洺没回答。她盯着那道白幡,脑子里嗡嗡作响。
办丧事。为谁办丧事?
她忽然想起来——她是被替嫁的。韩府对外宣称,二小姐韩洺“病故”了。她的“骨灰”,应该已经被送到某个权贵家里当偏房了。
可现在她活着回来了。
那这道白幡,是为谁挂的?
韩洺从马上跳下来,脚踝传来一阵刺痛,她踉跄了一下,宋翊伸手扶住她的胳膊。
“你脚上有伤,别逞强。”
韩洺甩开他的手,一瘸一拐地朝那扇门走去。
她走到门前,抬手敲门。
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一下,两下,三下。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瘦削的脸——是韩府的管家,但不是那个被锁在囚车里的。这个管家她不认识,应该是新换的。
“谁啊?”管家不耐烦地问,然后看清了韩洺的脸。
他的表情像被冻住了。
“二……二小姐?”
“开门。”韩洺的声音很平静。
管家的脸白得像纸,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院里,又转回来,嘴唇哆嗦着:“二小姐,您……您不是已经……”
“已经什么?”
“已经过世了……”管家结结巴巴地说,“府里已经给您办了丧事,灵位都设好了,太太说您是在路上染了急病没的……”
韩洺没等他说完,伸手推开门。
管家被她推得趔趄了一下,门板“咣”地撞在墙上。
院子里果然挂着白幔,廊下的灯笼都换成了白色的,连花圃里的花都被拔了,换上了纸扎的白花。
空气里飘着纸钱烧过的焦味,混着檀香的气味,让人想打喷嚏。
韩洺穿过院子,朝正厅走去。
正厅的门敞开着,里面传来念经的声音。
几个和尚坐在蒲团上,敲着木鱼,嘴里念念有词。
正中央摆着一张供桌,桌上放着香炉、烛台、果品,还有一块牌位。
牌位上写着:韩氏次女洺之灵位。
香烛还在燃烧,青烟袅袅上升,在屋顶盘旋,像是有什么东西不肯散去。
韩老爷坐在供桌左侧,穿着一身素白的丧服,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刘氏坐在右侧,也穿着素服,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经。
韩洺走进正厅的时候,念经声停了。
和尚们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一个活生生的女子,都愣住了。
一个年轻和尚手里的木槌掉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韩老爷抬起头,看到韩洺,脸色变了。
刘氏也抬起头,她的表情很复杂——先是震惊,然后闪过一丝慌乱,最后迅速调整成慈母般的笑容。
“洺儿?”刘氏站起身,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你……你没死?”
韩洺没理她。
她走到供桌前,拿起那块牌位。
牌位是用上好的楠木做的,上面刻着“韩氏次女洺之灵位”几个字,描了金漆,做工精致。
她摸了摸那几个字,指尖传来木头的凉意。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所有人。
韩老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刘氏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和尚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门口探进来几个丫鬟的脑袋,都是来看热闹的。
韩洺举起牌位,看着上面自己的名字。
“我回来了。”
声音不大,但很稳。
然后她松手。
牌位掉在地上,“啪”的一声,碎成两半。
屋里一片死寂。
韩老爷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你……你放肆!”
韩洺看着他,没说话。
她弯腰捡起一块碎片,上面正好是“洺”字的一半。
“爹,您给我选的牌位,料子不错。”她把碎片扔回地上,“可惜我用不着。”
韩老爷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韩洺,半天说不出话来。
刘氏连忙走过来,拉住韩老爷的胳膊:“老爷,您别生气,洺儿能活着回来,这是好事,是大喜事啊。”她转向韩洺,脸上挂着慈母般的笑容,“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这些天受苦了,快坐下歇歇,我让人给你收拾房间。”
她的声音温柔,语气关切,像一个真正的母亲在迎接失散多年的女儿。
但她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韩洺看见了。
她看着刘氏的眼睛,突然笑了。
“母亲,我路上捡到一样东西,您一定想看看。”
她从袖中掏出那枚铜印章。
铜印章在烛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上面刻着一个“韩”字,边角磨得有些圆润,是被人握在手里盘了多年的痕迹。
刘氏的笑容凝固了。
她的目光落在铜印章上,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像是被针刺到。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这……这是……”刘氏的声音有些发颤,“你在哪儿捡到的?”
“枯井里。”韩洺把印章握在手心,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一口很深很深的枯井。”
刘氏的脸白了。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里的佛珠“啪”地一声断了线,珠子滚了一地,在青砖地面上弹跳着,发出清脆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