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八章
吴迪开始打工了，在一家奶茶店。
那是一家连锁品牌，开在学校旁边那条街上，白底绿字的招牌在梧桐树的掩映下格外醒目。门口竖着一个易拉宝，上面写着"兼职招聘，待遇从优"。吴迪路过的时候只是随意扫了一眼，脚步却没停。第二天放学，他又从那里经过，易拉宝还在，只是边角被风吹得微微卷起。他站在店门口看了三秒钟，推门进去了。
店长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扎着马尾，说话很快。她问了吴迪几个问题，看了看他的学生证，说"明天来试试"。吴迪点点头，没问工资，没问工时，只说"好"。
周萌萌是第一个知道的。
放学的时候，吴迪收拾书包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他说"你们先走，我要去打工"。声音不大，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周萌萌愣了一下，手里的奶茶杯差点没拿稳，问他打什么工。吴迪说奶茶店。周萌萌的眼睛倏地亮了，问哪家店，以后去捧场。吴迪说了店名，语气平淡得像在报一个数学公式。周萌萌立刻拉着白小闲的胳膊说"我们去喝"。白小闲说"今天不想喝"，周萌萌说"那明天"。白小闲看了吴迪一眼，吴迪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嘴角甚至挂着一丝惯常的笑，只是那笑意没到达眼底。他没说"欢迎光临"，也没说"别来了"，只是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了，背影在夕阳里被拉得很长，又很快消失在街角的人流中。
白小闲后来路过那家奶茶店。
是傍晚，天还没完全黑，街灯已经亮了。她站在马路对面，透过干净的玻璃看到吴迪系着围裙站在操作台后面。围裙是深绿色的，上面印着店家的Logo，帽子也是同色系的，把头发全部包进去，露出一张略显疲惫的脸。他在摇奶茶，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每摇一杯都要对照单子确认一遍，放料的时候用电子秤称，多一点少一点都要调整，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旁边一个老员工动作很快，手腕翻飞，一分钟做好几杯，吴迪做一杯的时间够人家做三杯。店长没有催他，但白小闲看到店长看了好几次表，又看了好几次吴迪。
她没有进去。站在马路对面看了一会儿，绿灯亮了，她过了马路，没有回头。
"豆包。"
"嗯。"
"你说他为什么打工？"
豆包沉默了片刻。"他爸前段时间住院了，你可能不知道。"白小闲脚步顿了一下。"他爸不是早就出院了吗？""出院了，但医保报完之后自费的部分还有不少。他妈工资不高，他不想让他妈一个人扛。"白小闲没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脚步却比刚才慢了一些。吴迪从没提过这些。他在班上还是那个嘻嘻哈哈的样子，体育课跑步还是冲在最前面，周萌萌跟他斗嘴他还是会回嘴，一句不让。没人知道他爸住院花了多少钱，也没人知道他每天放学后去摇奶茶要摇到几点，更没人知道他在店里站了几个小时后，还要回家写作业到多晚。
白小闲没有去问他。有些话，问了反而显得刻意。
有一天上课，吴迪睡着了。
不是那种趴在桌上眯一会儿，是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像一株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芦苇，最后"咚"的一声磕在桌面上。那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脆，全班都听到了，老师也听到了。数学老师停下粉笔，转过身来看了一眼，喊了一声"吴迪"。吴迪没反应，像是沉在很深的水底。旁边的同学推了他一下，他才猛地抬起头，眼睛还没睁开，眼里布满红血丝，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到"。全班笑了。数学老师没笑，说了一句"你昨晚干嘛去了"。吴迪说"写作业"，声音沙哑。数学老师没再追问，转过身继续写黑板，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沙沙作响。
白小闲坐在后排，看到吴迪的后脑勺，头发有点长，该剪了。她把一张纸条叠好，趁老师转身的时候让周萌萌传过去。周萌萌不明所以，但还是传了。吴迪打开纸条，上面只有五个字："困了就洗把脸"。字迹是白小闲的，他知道。他没去洗脸，但之后那节课没再睡着，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放学后白小闲在校门口等他。
天已经擦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吴迪出来的时候看到白小闲站在路灯下，书包带子挂在一边肩膀上，手里拿着瓶水，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等我？"
"嗯。"
"干嘛？"
白小闲把水递给他。"你晚上几点下班？"
吴迪接过水。"九点半。"
"作业写不完怎么办？"
"在店里写。没人的时候可以写。"
白小闲点了点头。"那你写不完的，第二天来抄我的。"
吴迪愣了一下。"你不是不让抄吗。"
"那是以前。"
吴迪没再问了。他把水放进书包里，朝奶茶店的方向走了。白小闲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家走。豆包在她脑子里说"小闲，你今天破例了"。白小闲说"什么破例"。豆包说"你以前不让人抄作业"。白小闲沉默了片刻。"他是没时间写，不是不想写。"豆包没再问了。
后来周萌萌也知道了。
有一次她拉着白小闲去那家奶茶店，点了两杯杨枝甘露。吴迪在操作台后面看到她们，愣了一下，手里的动作顿了半秒，然后低头继续做单子。周萌萌趴在柜台上喊"吴迪，我的多加椰果"，声音清脆，引得旁边几个顾客都看了过来。吴迪没理她，但最后还是加了，多加了半勺，动作很轻。周萌萌接过杯子喝了一口，说"比隔壁那家好喝"。吴迪说"隔壁那家不是这个牌子"。周萌萌说"反正就是好喝"。白小闲站在旁边，把那杯杨枝甘露喝完了，每一口都喝得很慢。喝完后她把杯子扔进垃圾桶，动作利落。吴迪在操作台后面看着她们离开的背影，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做下一杯，嘴角却微微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过了两个星期，吴迪把奶茶店的工作辞了。
他在班上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周萌萌问他为什么，吴迪说"月考成绩掉太多了"。周萌萌没再问了。吴迪把最后一周的工资取出来，请白小闲和周萌萌喝了奶茶，还是那家店，还是杨枝甘露。白小闲喝着他请的奶茶，没有说"你不需要请我们"，也没有说"你省着点花"。她只是把那杯奶茶喝完了，喝得很干净。
后来白小闲从豆包那里知道，吴迪辞职前一天，他爸跟他说了一句话——"你要是考不上大学，一辈子都得摇奶茶。"白小闲不知道他爸说这话的时候是什么语气，是恨铁不成钢的严厉，还是过来人的叹息，但吴迪第二天就辞职了。不是因为生气，是因为他知道他爸说得对。那句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他，也浇灭了他最后那点侥幸心理。白小闲想，吴迪不是不懂事，他是太懂事了。懂到知道什么时候该坚持，什么时候该放弃，懂到把委屈和疲惫都咽进肚子里，只给别人看笑脸。只是那个"该"字，写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要放下尊严去打工，需要勇气；要放下打工去读书，需要更大的勇气。而吴迪，两样都做到了。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秋天快要来了。
（第一百九十八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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