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寂静
村口到村长家所在的山坳之间有一条土街，笔直，因雨天泥泞，常见水凼，故而有些地方安置了石板砖头，放眼看去如灰色长袖上打了补丁。
两侧街沿的房舍刻板地寂静着。
晨风吹过，暗淡的薄雾缓慢飘散，散入一条条门缝。
不知多久，吱嘎声响，一扇扇门板打开，一个个人影晃出，一只只手端起地上的瓷碗，碗里彩色斑驳，有猩红、深紫、灰白、铜黄。
他们拿着瓷碗，心满意足地返回屋内，门板又吱嘎响着整齐划一地关闭。
一个人从村口走来，走进雾气，环顾村街，也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他沉声说：“赶紧吃吧，碗就不必还了。”
他手上有血迹，嘴角有腥味。
他穿着制式复古的衣服，一只手拨弄佛珠，儒雅而宁静。
正是陈老板。
走出雾气，不是他一个人，还有个人拉着板车紧随其后，正是范清和。
板车上是两口大木桶，里面荡漾着血色，残存几块骨肉。
一张脸像旗帜般挂在车头，眉眼被撑开，皮肤拉直，但还可依稀认出是宁宏博。
他已经死了。
难道就是陈老板与范清和杀的？
他们为何要杀人？
他们刚才分送街边各户的碗里难道就是宁宏博的血肉内脏？
难道这里的村民竟吃人？
这些可怕的问题，目前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关注，能发现疑点投以好奇心的谭越此刻已晕厥，躺在村长家的一个房间里。
此刻，他慢慢醒来。
2.宁宏博
对面床上，被子乱成一团。
没有开门放进更多亮光前，看着就像宁宏博还躺在那里。
头痛欲裂，迷迷糊糊，好像还记得自己来到水塘边，突然看见一片膨胀的内脏中夹着一张脸，宁宏博的脸。
谭越猛地翻身，直接从床头跳到宁宏博的床上，伸手去扯棉被。
没有宁宏博。
被子里空荡荡，冷冰冰，不留丝毫人体的温度，似从未有人躺过。
谭越惊恐，冷汗直冒。
他反复嘀咕一个问题：“难道宁宏博真的死了？”
他手足无措，好不容易才下床，摇摇晃晃地走向房门，麻木地打开，外面已天亮，晨雾弥漫，空气和他的汗一样冷。
雾气中隐约有人影，他走出去才发现是戚波的女友小霍。
她只穿了睡衣，冷得瑟瑟发抖。
“你怎么……”
谭越看清她鼻青脸肿满眼恐惧的样子更手足无措。
“救救我。”
这个娇弱绝望的女人向他扑过来。
他下意识的闪躲，她狼狈不堪地跌在地上，眼泪汪汪。
“发生什么情况了？”
他调整心绪，尽量表现得正常。
小霍呜呜咽咽，声音嘶哑，就像嘴里含着一把沙子：“……要杀我……”
杀这个字刺痛谭越的神经，他不禁踉跄，脑海瞬间浮现水塘缓慢漂动的那团内脏及宁宏博那张五官刻板的脸。
才一晚上，一切就变得如此诡异可怕。
“谁要杀你？”
谁杀了宁宏博？
雾气中突兀地飞窜出一个人，手拿菜刀，气势汹汹地追砍小霍。
女人面临迫在眉睫的死亡危机双腿奇迹般的不软了，迅速爬起来逃命。
谭越眼睁睁看那个人追着小霍在院子里来回跑圈。
那个人只穿了裤衩，每寸结实的肌肉都愤怒地鼓凸，嘴里发出震散雾气的咆哮。
“臭女人，竟敢背叛我！”
正是小霍的男友戚波。
尽管生死存亡刺激小霍爆发出动物本能的力量和速度，却终究跑不过也打不过健壮的男人。
谭越眼睁睁看她被戚波推倒在地，戚波疯狂地坐在她身上，挥刀猛砍，她凄厉尖叫着舞动双手反抗，腿在后面乱踢。
戚波凶恶的一刀砍断她一只手，那只手脱腕飞出竟落到谭越脚前。
戚波又一刀往后劈，她一条腿的膝盖瞬间裂开，鲜血翻涌。
谭越彻底看直了眼睛，魂飞魄散，一动不动。
他甚至忘了自己还是个真实的人，还真实地站在这里。
小霍也一动不动，成了血人，红得刺眼。
戚波最后用刀疯狂地割她咽喉。
戚波割掉她的头，这才起身，怪异地哈哈大笑，对谭越耀武扬威，得意至极：“她居然背叛我，她居然背着我和宁宏博上床。”
宁宏博这名字又如霹雳般震颤谭越的神经。
戚波把小霍的头递给他：“这就是背叛的惩罚。”
谭越满脸是汗，吃力地挤出几个字：“宁宏博也被你杀了？”
戚波不回答，哈哈大笑地跳起舞来。
谭越猛然惊醒，才意识到自己双手抱着戚波递过来的小霍头颅，惨叫着赶紧扔到地上。
他跌跌撞撞地转身想逃出这个地狱，却发现一个人寂静地守在屋檐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是李倩。
昨晚她还唱刘三姐。
她比谁都诡异。
别人即使杀人，谭越也觉得他们是人，李倩即使没杀人，身上也始终鬼气森森。
“我知道你想找宁宏博，等一会吧，他快要回来了。”
谭越呼吸短促，语无伦次：“我不是，放我走，他……宁宏博，不，不是这样……”
李倩冷冷地走过去，伸手抚摸他的胸口，似贪婪地吸收他加剧的心跳：“等一会吧，没关系的。”
3.午后阳光
古里古怪的舞蹈还在继续，戚波已经浑身发烫，汗水淋漓，看上去微弱地发着光。
他的头发甩动，晶莹剔透，不断有恶臭的汗珠大片飞溅。
他的舞姿僵硬，完全是机械式，仿佛有一只无形巨手在用透明的绳子操控他的所有关节。
小霍破碎的尸体血淋淋地摆在地上，李倩坐到花盆边照镜子，距离尸体不远，浓重的腥气包围中，她根本不动声色。
一个人的惨死对她来说并不值得大惊小怪。
她整理好头发及妆容，放下镜子，厌烦地冷斥戚波：“跳够了吧，真难看，像只发疯的猴子。”
戚波停止舞蹈，脸上仍眉飞色舞，手里的刀砍得凹凸不平，一大半都卷刃了，他津津有味地瞅着刀，认为自己刚才做了件尽显男子气概的壮举。
“多有意思，你应该亲手尝试。”
“去你的吧，臭死了。”
戚波嘿笑着将刀往屋顶扔，就像小孩子处理脱落的牙齿，有一种充满期待的仪式感。
“嫌臭还跟我们到这儿？口是心非。”
李倩没好气地瞪眼：“别在我眼前晃了，我要是不嫌臭，下一个就轮到你。”
戚波浮夸地挥舞手臂，咬牙切齿地说：“你试试。”
但他还是不经意间眼露怯色，一转身走进屋子，汗湿的头发紧贴后背，发梢滴滴答答的。
谭越独自躲在距离尸体最远的角落，已掏心掏肺地痛苦呕吐了一顿，虚脱地瘫坐下去，脸色苍白，头发也汗湿的。
他渴求这是噩梦，尸体散发的腥气和刚才小霍头颅的触感却无比真实，挥之不去的真实。
小霍头颅被他丢在地上，脸正好对着他所在的角落，眉眼鲜活，表情宛然。
他怕小霍突兀地开口说话：“你为什么不救我？”
李倩柔声说：“冷静下来，你会习惯的。陈老板选中你，可是所有条件都满足的。”
谭越头重脚轻，头不像长在脖子上，而是颤巍巍地缝在上面，缝得潦草，随时要断线坠地。
他听不清李倩的声音，耳朵轰响。
“陈老板计算周密，绝不出错。如果这次又……”
李倩的声音戛然而止。
所有声音都戛然而止，仿佛一下将裂开的空气拉紧了拉链，再也不透一丝风。
谭越颤抖着手擦掉嘴角的白沫，头又剧痛，手便笨拙地滑向后脑勺。
他摸到了一个血糊糊的洞。
他吓得一激灵，手抽回来在眼前摊开，全是黏稠的紫黑色。
自己原来受伤了。
而且是很严重的伤。
他痛苦中陡然醒悟，不是刚才疯狂的戚波所害，而是那水塘边的一个人。
一个举着锄头劈他脑袋的黑影。
“放心，死不了。”
李倩缥缈的声音又归于清晰：“已经用山塘的水给你冲洗过。”
谭越痛得龇牙咧嘴，整张脸都在抽搐：“是谁？”
李倩诡秘地微笑：“不是人。”
她突然起身，迅疾走近，反转镜子照着他，冷若冰霜地说：“是他。”
镜中不是他。
他惊叫，退缩：“这……是谁？”
李倩歪头瞅瞅镜子，笑着说：“你自己告诉他。”
镜中那张陌生而丑陋的脸咧嘴露出一排黄牙，发出枯萎又沉重的声音：“我是村长呀！”
午后，阳光明媚。
风吹，镜碎，一片片飞向谭越，每片都极致地渲染着记忆，只是谭越闪躲时紧闭眼睛，什么也看不见。
他本可以提前想起真相。
4.残余
午后的阳光就像麦芒，将院门口照射得一片刺眼的惨白，几乎看不清门外的草木石头及蜿蜒绵亘的村路。
当那两个人前后相随地从惨白里走过来的时候，简直就像交织噩梦的神经突然断了，真实压迫着迷幻，令谭越更加绝望。
陈老板依旧儒雅冷静，复古的衣服因迈步而起的皱纹细腻柔滑，那只捻动佛珠的手永远纤尘不染。
范清和拉着板车进门，车上的木桶里哗哗作响，车轮滚过门槛时颠了一下，血水噗通地溅到逐渐灼热的空气中。
谭越不禁抬头望去。
他直接与宁宏博挂在车头竹竿上的脸四目相对。
宁宏博呈深棕色的脸很开地撑着，嘴本来有两角变成了四角，每角都超过腮帮的宽度，里面已经没有牙齿，却还有舌头，干巴巴地掉出老长。
谭越立刻想起昨天这张脸的鲜红。
但印象迅速淡薄，被现在的死气取代。
现在看来，宁宏博生前好像是个超过两百斤的大胖子，脸又圆又大。
可这圆是阳光修剪了棱角，当阳光在那两个人的呼吸间隙闪烁时，短促的阴翳让谭越惶然看出，其实老友的脸是方方正正。
陈老板漫步而来，悠然自得的目光看见了地上小霍支离破碎的鲜红尸体。
沉着冷静的他瞬间五官绷紧，严峻地瞪起眼睛：“戚波，给我滚出来！”
他发火了。
原来他发火也像一枚点燃引线的炮仗。
屋里的戚波灰头土脸地出门。
“你干的？”
戚波缩着肩膀，一脸痞气荡然无存。
李倩冷笑：“难不成还是我呀？更不可能是他。”
她是指已经吓呆的谭越。
陈老板沉声：“你不知时辰不到就杀掉，尸体根本无法保留？你睁大狗眼看看。”
他急躁地使劲推搡戚波。
戚波几乎腿软了。
小霍尸体在阳光下若隐若现,已有一半化作虚无，连一滴血也未留存。
而她那颗头颅，只残余嘴唇和下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