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院的调解通知来得比预想中快。
陆司珩打电话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庭前调解是必经程序,法院会先试试能不能调解解决。但你不用抱太大希望,林霖那边肯定不会轻易松口。”
“那为什么还要去?”我问。
“走个过场。而且——”他顿了一下,“调解会上说的话,也可以作为证据。”
调解定在周四上午九点半。
那天早上,我把诺诺送到林母那里。林母接过孩子,拉着我的手看了我半天,欲言又止。
“妈,有话就说。”我说。
“小娜,今天的调解,林霖那边可能会说一些不好听的话。”她声音很低,“你……别往心里去。”
我笑了笑:“不会的。”
打车去法院的路上,我坐在后座,把包里的东西又检查了一遍。U盘、录音文件、截图打印件,一样不少。包的最里层,还装着那个上锁的小箱子。
法院的调解室不大,一张长桌,几把椅子,墙壁刷得雪白,灯光白晃晃的,照得人脸上没有任何阴影。
我和陆司珩先到,在桌子一侧坐下。陆司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表情跟平时一样,看不出任何情绪。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不紧不慢地掏出文件,一份份摆好。
等了不到五分钟,门被推开了。
林霖走进来,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也打理过,但眼睛下面的青黑遮不住,整个人看起来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他看到我的那一瞬间,脚步顿了一下,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迅速移开了。
跟在他身后进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金丝眼镜,拎着公文包,应该就是张明远律师。最后进来的,是白瑞。
白瑞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化着精致的妆,头发披在肩上,看起来很素雅。她的表情带着一种刻意的无辜,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努力憋出一个得体的微笑。
她走进来的时候,目光扫过我,然后迅速落到调解员身上,乖巧地坐到了林霖旁边。
“这位是?”调解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法官,看了看白瑞。
“我是林霖的家属。”白瑞抢先开口,声音柔柔的,“他心情不太好,我陪他来的。”
家属。我差点冷笑出声。
陆司珩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把一份文件推到了调解员面前,轻声说了一句什么。调解员看了一眼文件,再看向白瑞的眼神就变了。
“旁听人员请坐到后面去。”调解员指了指角落的椅子,语气公事公办。
白瑞的脸色变了一下,但还是乖乖站起来,坐到了角落。
调解正式开始。
调解员先核对了双方身份,然后简明扼要地说了调解的目的和流程。最后,她看着林霖:“林霖,你先说吧。”
林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来,转过身面朝我。
然后,他的眼眶红了。
“老婆。”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我知道我错了。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是我对不起你,对不起诺诺。我不该在外面乱来,不该伤了你的心。”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但是老婆,我们结婚五年了,诺诺还那么小,他需要一个完整的家。你看在孩子的份上,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我会改的,我真的会改的。”
调解员看着他的样子,语气缓和了一些:“周小娜,你怎么看?”
我没有站起来,只是抬起头,看着林霖的眼睛。
“你说你会改。”我的声音很平静,“那白瑞为什么还住在你用夫妻共同财产买的房子里?你为什么还在给她转账?”
林霖的眼泪一下子收了回去,脸色变了。
张明远律师清了清嗓子,开口了:“周女士,关于财产问题,我们可以单独协商。今天的重点是夫妻感情是否还能修复——”
“不能。”我打断他。
调解员看了我一眼:“周小娜,你确定吗?毕竟你们有孩子,如果能修复——”
“法官。”我转过头看着她,“我这里有一样东西,想请您先看一下。”
我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那段四十七秒的视频,把屏幕转向调解员。
调解员接过去,看完了。她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严肃,再抬起头看林霖的时候,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这是什么?”她问。
“医院停车场的监控视频。”我说,“诺诺发高烧住院的那天晚上,林霖跟我说他在外地出差。但实际上,他就在医院楼下,跟白瑞在我的车里。”
调解员把手机还给陆司珩,陆司珩接过,插上转接头,连到了调解室的屏幕上。
“为了节省时间,我把关键证据做成了演示文档。”陆司珩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第一段,医院停车场视频,拍摄时间2024年11月13日晚上十点四十分。车牌号京A·E7783,登记在林霖名下。”
屏幕上开始播放视频。
车身晃动。车牌号清清楚楚。
林霖的脸一下子白了。
白瑞坐在角落,身体僵住了,手指紧紧攥着裙摆。
视频播完,陆司珩翻到下一页。
“第二组证据,林霖给白瑞的转账记录,共计六十八万。其中六十五万用于支付翠湖苑一套八十七平米住宅的首付。该住宅目前登记在白瑞名下。”
屏幕上出现银行流水,每一笔都用红框标了出来。
“第三组证据,林霖通过白瑞表弟王建转移资金的记录,合计超过五十万。”
林霖的手开始发抖。他转头看张明远,张明远的脸色也很难看,显然没想到我们手里有这么多东西。
“第四组证据,”陆司珩继续翻页,“林霖在周小娜手机中安装监听软件的鉴定报告,以及三十七条录音文件。其中第二十三条,林霖亲口承认找人举报前律师方远。第二十七条,林霖与白瑞通话记录,涉及合谋转移资产。”
调解室安静得能听见空调的风声。
调解员放下笔,看着林霖,声音很冷:“林霖,这些证据你都看过了。你有什么要说的?”
林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法官,我……”他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这些不是你们想的那样,那些钱是借给白瑞的,她说了会还……”
“借的?”调解员翻了一下材料,“借了六十八万,连借条都没有?而且你给白瑞转账的同时,还给她买了一套房?”
林霖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白瑞突然从角落站起来,声音尖利:“你们不要冤枉人!我跟林霖什么都没有!那些钱是他自愿给我的,我没有逼他!”
“白女士。”调解员看着她,“我说了,旁听人员请保持安静。”
白瑞咬着嘴唇,不甘心地坐下了,但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全是恨意。
调解员沉默了几秒,然后看着林霖,语重心长地说:“林霖,我看这些证据,你的问题不小。出轨、转移资产、监听妻子手机,哪一条拿出来都不好看。我建议你认真考虑一下,主动认错,争取庭前和解,对双方都好。”
林霖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我……”他的声音很小,“我不同意离婚。”
张明远终于开口了,语气很谨慎:“法官,我的当事人还是希望挽回婚姻。至于这些证据,我们需要时间核实真实性。”
“证据的真实性有鉴定报告为证。”陆司珩不紧不慢地说,“如果贵方不认可,可以申请重新鉴定。但我要提醒一下,鉴定费用由申请方承担,而且如果结果一致,对方还要承担我方因此产生的额外费用。”
张明远不说话了。
调解员看了看双方,叹了口气:“今天的调解先到这里。双方回去再考虑一下。林霖,我建议你认真考虑赔偿方案,别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她收拾好文件,站起来走了。
调解室的门关上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林霖猛地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神像是要把我吃了一样:“周小娜,你够狠。”
我站起来,拿起包,看着他的眼睛。
“我狠?”我说,“是你先动手的。”
白瑞从角落冲过来,指着我的鼻子:“你别得意!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
“白女士。”陆司珩挡在我面前,声音不高,但很有分量,“这里是法院,请注意你的言行。”
白瑞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但到底没敢再说什么。
我绕过陆司珩,拎着包走出调解室。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光影。
陆司珩跟上来,走在我旁边。
“你刚才做得很好。”他说,“调解员已经倾向我们这边了。”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手机震了。
陈薇的消息:“怎么样?”
我回了一个字:“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