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到附录部分,我看到“喂食方法”:
“饲料种类及获取方式:
A类饲料(最佳):强烈情绪记忆。获取方式:引导访客回忆人生中最强烈的情感时刻(喜悦、悲伤、恐惧、愤怒),用徽章吸收其情绪峰值。注意:每次吸收不得超过三分钟,否则可能导致访客情感缺失。
B类饲料(次佳):普通记忆。获取方式:收集访客遗忘在图书馆的个人物品(书签、笔记、照片等),置于特藏室‘消化架’。注意:物品将逐渐消失,访客将永久遗忘相关记忆。
C类饲料(应急):肉体组织。获取方式:收集自然脱落的生物组织(头发、指甲、皮屑),置于绿萝盆。注意:此为最低等饲料,长期使用将导致‘它’食欲恶化,可能引发‘暴食期’。
D类饲料(禁止):活体生命。绝对禁止使用活人、动物等完整生命体。此举将导致图书馆失控,后果不可预测。”
最后是一行用红笔特别标注的字:
“特别警告:‘它’偏好有故事的生命。越是复杂、矛盾、痛苦的人生,‘它’越是渴望。管理员需警惕自身成为饲料。”
我合上手册,感到一阵眩晕。这不仅仅是一份工作,这是一种诅咒,一种永恒的奴役。我需要用他人的记忆和情绪喂养一个无形的怪物,以换取自己的生存。
而如果我不想做,唯一的“出路”是找到一个替死鬼,把诅咒传给他。
就像王主任找到我一样。
窗外天色渐暗,黄昏降临。距离午夜还有六个小时。
我需要准备。但准备什么?面对未知的真相,面对最终的选择,我该做什么?
我想起第七任管理员手记的最后警告:“莫接此职,莫信王言!彼非……”
彼非什么?彼非人?彼非管理员?彼非可信之人?
王主任隐瞒了什么?那个“最终的选择”到底是什么?
我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相册。里面是我和家人的照片:父母、妹妹、大学朋友、前女友……一张张笑脸,一段段记忆。
如果我成为管理员,这些记忆还会属于我吗?还是说,终有一天,为了喂养图书馆,我会不得不交出它们?
电话响了。是妹妹打来的。
“哥,妈问你周末回不回家吃饭?她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肉。”
我握着手机,喉咙发紧。如果我接受了,我还能回家吗?我还能像普通人一样,和家人吃饭,聊天,生活吗?
“哥?你在听吗?”
“在,”我清了清嗓子,“这周末……可能不行,工作忙。”
“又忙?你都两个月没回家了。妈很想你,爸也是,虽然他不说。”
“我知道,等我忙完这阵子……”
“你总是这么说,”妹妹的声音有些失落,“哥,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你最近怪怪的。”
怪怪的。是啊,我即将成为一个怪物的饲养员,这还不够怪吗?
“没有,就是普通的工作压力,”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对了,小雅,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突然要去外地工作很久,很久不能回家,你会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你要调走了?”
“只是假设。”
“嗯……我会想你,爸妈也会。但如果你真的想去,我们支持你。不过你要常打电话,常回来看看。哥,你是不是真的在考虑调走?”
“只是想想,”我低声说,“好了,我还有事,先挂了。告诉爸妈,我下周……下周一定回家。”
挂断电话,我坐在黑暗里,很久很久。
晚上十一点,我穿上外套,准备前往图书馆。出门前,我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折叠刀,想了想,又放回去了。面对图书馆那样的存在,一把刀有什么用?
但我还是带了些别的东西:一支强光手电,一包盐(民间传说盐能驱邪),还有父亲留给我的怀表——表盖里有一张小小的全家福。
午夜十二点,图书馆静得像一座坟墓。
我用自己的钥匙打开侧门,走进黑暗的大厅。月光透过彩绘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诡异的光斑。书架像沉默的巨人,在阴影中矗立。
我直接走向王主任的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推门进去,王主任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看一本厚重的书。他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在灯光下反着光。
“准时,”他说,合上书,“准备好了吗?”
“没有,”我老实说,“我永远不可能准备好。”
“诚实是美德,”王主任站起身,从墙上取下一串钥匙,“跟我来。”
他带我走出办公室,不是上楼,也不是去特藏室,而是走向一楼最深处,一个我从未注意过的角落。那里有一扇小门,漆成和墙壁一样的颜色,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王主任用那把黄铜钥匙打开了门。门后是向下的楼梯,深不见底,黑暗中飘来陈旧纸张和潮湿泥土的气味。
“下面是什么?”我问。
“图书馆的心脏,”王主任说,递给我一个手提油灯,“也是它的起源。两百年前,这座图书馆建立时,地下室就已经存在了。第一任管理员发现了它,然后……做出了选择。”
他率先走下楼梯。我犹豫了一下,跟了上去。
楼梯很陡,旋转向下,似乎没有尽头。油灯的光只能照亮前方几步,两侧是粗糙的石墙,上面有模糊的刻痕,像是文字,又像是图案。
走了大约五分钟,我们终于到达底部。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室,比我预想的要大得多,几乎有半个足球场大小。
地下室的中央,有一个东西。
我无法准确描述那是什么。它像是一团巨大的、不断蠕动的阴影,又像是由无数书页、文字、图片拼贴而成的怪异雕塑。它没有固定的形状,时而展开像翅膀,时而收缩成球体,表面流动着暗红色的光芒,像是血液在血管中流动。
“这就是‘它’,”王主任轻声说,声音里带着某种敬畏,“图书馆的本质,所有知识的聚合体,也是所有故事的吞噬者。”
我盯着那团东西,感到一种本能的恐惧。它不是生物,也不是死物,而是某种……存在。一种饥饿的存在。
“它是什么时候……”我找不到合适的词。
“一直存在,”王主任说,“从人类开始记录故事、积累知识的那一刻起,它就存在了。图书馆是它的载体,书籍是它的食粮,而我们……是它的牧羊人。”
“牧羊人?”
“引导羊群走向牧场的人,”王主任看向我,“读者是羊,他们的记忆、情感、故事是草。我们确保草被吃掉,羊安全离开——大多数时候。”
“那没有安全离开的羊呢?”
“成为了草,”王主任平静地说,“或者说,成为了草的一部分。他们的故事被吸收,他们的存在被记录,他们永远活在这些书页里,以一种特殊的形式。”
我想起了那些“归册者”。他们不是活人,也不是死人,而是被困在故事里的灵魂。
“现在,”王主任转向我,表情严肃,“你必须做出最终的选择。走上前,触摸它。如果你能承受它的‘注视’而不疯狂,你就能成为管理员。如果不能……”
“会怎样?”
“你会成为它的一部分,”王主任说,“你的记忆,你的情感,你的整个存在,都会被吸收,变成一本书,永远留在图书馆里。而你的身体,会成为绿萝的养料。”
我盯着那团蠕动的阴影。它在呼唤我,不是用声音,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吸引,像是黑洞吸引光线,火焰吸引飞蛾。
“历代管理员中,”我问,“有多少人失败了?”
“一半,”王主任说,“七个前任,四个成功了,三个失败了。失败的三人,他们的书就在特藏室里,你可以去读——如果你敢的话。”
我深吸一口气,向前走去。
每走一步,那种吸引力就更强一分。我听到耳边响起低语,不是一种语言,而是无数语言的混合,古老的,现代的,已知的,未知的。我看到眼前闪过无数画面,陌生人的记忆,逝去的情感,被遗忘的故事。
我看到了第七任管理员,一个戴着眼镜的年轻男人,他触摸“它”的瞬间,眼睛变成了纯黑色,然后他开始尖叫,尖叫变成书页翻动的声音,他的身体逐渐透明,最后化为一本厚重的书,落在地上。
我看到了更早的管理员,一个穿着民国长袍的女人,她平静地触摸“它”,然后点了点头,转身离开,成为了新的牧羊人。
我还看到了其他人,读者,员工,误入者……他们的故事,他们的恐惧,他们的渴望,全部涌向我,像海啸一样冲击我的意识。
“我是沈确,”我对自己说,拼命抓住最后一丝理智,“我是古籍修复员,我喜欢旧书,讨厌电子阅读。我妹妹叫沈雅,她爱吃糖。我妈妈做的红烧肉最好吃。我爸爸总是沉默寡言,但他爱我。我是沈确,我是沈确,我是沈确……”
我重复着自己的身份,自己的记忆,像抓住救命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