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岛。海。凌晨四点。
陈远舟站在那片海岬的礁石上，手里攥着那把银白色的钥匙。不是刻着“明”的那把——那把已经在他身体里了。这把是从海底带上来的，被结晶包裹过、被电场析出过、被那个球体的薄膜覆盖过，但此刻，它只是一把普通的、银白色的、半透明的钥匙。能量已经离开了它，转移到了他身上。它变成了一个空壳。
他蹲下来，把钥匙放在一块礁石上。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黑色的石头——在大兴安岭那个裂缝边缘，从那个人手里接过的石头。石头上刻着一个圆，圆中间一个点。他把石头压在钥匙上面。圆点对准钥匙柄。
海浪拍打礁石，溅起的盐水落在石头上，顺着刻痕渗进钥匙柄的缝隙。退潮了。海水从礁石间退去，露出下面湿漉漉的沙地。陈远舟脱掉鞋袜，赤脚踩在沙地上，沙子很冷，海水更冷。他走到水边，蹲下来，把双手伸进海水里。
右手心的那个暗红色点开始脉动。不是他主动的，是海水里的电场在唤醒它。和海底那把钥匙被结晶包裹时一样，海水里有电位差，有离子流，有那个东西残留下来的能量场。它在认他。
他把手从海水里抽出来，走回礁石旁边。拿起那块石头和钥匙，走到水边，把它们一起沉进海水里。石头沉底，钥匙浮在半途——不是浮力，是电场在托着它。它悬浮在海水里，缓缓旋转，像一颗被磁力锁住的转子。
陈远舟站在水里，海水没过脚踝，没过小腿。他看着那把悬浮的钥匙，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把刻着“明”的钥匙——最后一把。暗红色的锈迹在晨光里像干涸的血。他把它也沉进海水里。两把钥匙开始互相靠近。不是碰撞，是融合。暗红色的薄膜从刻字的那把表面渗出，包裹住银白色的那把，将两者合为一体。形状不再是钥匙，是一个不规则的块状物，和他在北京那间安全屋里合成的那个东西一模一样。
陈远舟把它从海水里捞出来，放在手心里。它在脉动，和他心跳同频。他握着它，转过身，面朝大海。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了，阳光照在海面上，把整片海染成一片金黄。他举起那个块状物，对着太阳。暗红色的光从它内部透出来，和阳光交织在一起。块状物开始变化，表面裂开细密的纹路，像蛋壳在雏鸟破壳前的征兆。
咔。
一声极轻的、像骨头断裂的声响。块状物裂成了两半。两半的截面不是粗糙的断口，是光滑的曲面，像两颗能够完美咬合的齿轮。每一半的表面都有一个凹坑，六边形的，和他在北京、在大兴安岭见过的那些凹坑一模一样。
陈远舟把两半并排放在手心里，它们在他掌心缓慢旋转，像两颗相互绕转的行星。暗红色的光从凹坑里透出来，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右手心那个暗红色的点上。点开始脉动，和这两半的旋转同步。他体内的能量通过这个点向外释放，被两半吸收，又被两半以另一种频率反射回来。形成了一个闭合回路。
他“看到”了它们。六颗。不，加上这两半，是七颗。两半原本是一颗，在海底被电场析出时分裂成了两半。现在他手里的这两半，就是第七颗。束星北当年从山西那个洞里带走的那一颗。不是一颗完整的球体，是一颗已经裂成两半的球体。他把两半分开，一半沉进海底，一半带回北京。他把那半个留给了自己，把另外半个留给了海。
陈远舟把两半合在一起。裂痕消失，表面恢复光滑。一颗完整的、暗红色的球体，直径大约三厘米，在他手心里缓缓旋转。他把它举到眼前，透过半透明的表面，看到了内部。不是空心，是实心的。不是物质，是光。一束被凝固的、暗红色的光，在球体内部缓慢流动，像一条被封印的银河。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块刻着“明”的钥匙的最后残骸——不，已经没有了。那把钥匙在融合过程中已经彻底消失了，变成了这颗球体的一部分。他手里只有这颗球体，和它融为一体的两把钥匙的残余，还有他右手心那个暗红色的点。
他蹲下来，把球体放在海水里。它没有下沉，也没有悬浮，它停在那里，被海浪推着，一进一退，像在犹豫。
陈远舟伸出手指，轻轻推了它一下。它朝着深水的方向滚了过去。一个浪打过来，把它吞没了。他站在水里，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海面。没有光，没有脉动，没有声音。它走了。
他从海水里走出来，坐在礁石上，把脚上的水甩干，穿上鞋袜。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从北京带来的火车票。北京西——青岛。单程。他把车票叠成一只纸船，放进海水里。纸船被浪推着，摇摇晃晃地漂向远处。
他站起来，转过身，面朝公路的方向。束的车停在那里，没有熄火。他靠在车门上，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他看到陈远舟走过来，把烟装回烟盒，拉开车门。
“送你去火车站。”
陈远舟上车，关门。车驶上公路，后视镜里，海岬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天际线下面。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心。那个暗红色的点还在，但颜色变浅了，从暗红变成了淡红，从淡红变成了粉红，从粉红变成了几乎看不见的肤色。不是消失了，是沉下去了。沉到更深的地方，沉到那个球体能够感知到、但仪器检测不到的地方。
束把车停在青岛北站的出发层，没有熄火。“你还要回来吗？”
陈远舟推开车门，下车。“会。”
“什么时候？”
“等它叫我。”
他走进候车大厅，没有回头。束的车还在出发层停着，没有开走。他从后视镜里看着陈远舟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然后熄了火，点上了那根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