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天涯闻言颔首,心中早有耳闻雷霆霄的秉性。这位风雷堡主素来刚直豪爽,嫉恶如仇,堡中所有的买卖、牧场、农庄,从不用女真等少数民族之人,亦绝不传他们半分武功。
他常言,若将一身本领传与这些异族,待其成了气候,将来必成华夏大患,是以,他对这些边地部落,始终存着十二分的戒心。
简单应付了几句,步天涯便急着问及正事,目光望向雷霖霖与萧远,沉声道:“霖妹,萧大哥,不知雷前辈身在何处?我此番前来,有要事求见雷伯伯,不知是否方便?”
雷霖霖脸上的笑意瞬间散去,神色满是沮丧,她轻轻叹了口气,道:“唉,步大哥,爹爹早已得知梅叔叔的噩耗,心中焦急万分,带着我两位亲哥哥赶往青松庄雪山派了,想去约宋叔叔一同前往红梅庄,送梅叔叔最后一程,也为梅叔叔寻那凶手报仇。他们走了,已有近一个时辰了。”
“雷伯伯竟不在堡中?”步天涯闻言愕然,心中满是意外。
“是呀,刚走没多久。”雷霖霖点头道。
一股失望瞬间涌上步天涯心头,他此番前来,本就是忧心雷霆霄的安危,特意前来接应,怎料还是来迟了一步,雷霆霄早已动身。他连忙追问:“雷伯伯此行,是去了青松庄宋前辈那里?”
“正是。”雷霖霖应声。
步天涯不再多言,当即抱拳作揖:“既如此,我便先告辞了,这就动身去追雷伯伯!”
萧远闻言一愣,连忙劝道:“步大侠,这究竟是何等急事,竟这般匆忙?天已近黄昏,夜色将至,不如在堡中住上一晚,明日再走也不迟啊。”
雷霖霖也跟着劝道:“是呀步大哥,这辽东地界丛山峻岭,夜里天寒地冻,山路更是难行,你便在风雷堡多住几日,待天好了再动身也无妨。”
步天涯苦笑着摇头,语气凝重:“我只怕雷伯伯途中遭遇危险。幽冥教的贼人已然害死了宁大侠与梅大侠,雷伯伯是他们的至交,幽冥教心狠手辣,说不定早已在半路设下埋伏,对雷伯伯图谋不轨。我此番前来,本就是为接应雷伯伯而来,刻不容缓,只得即刻动身,改日再与二位相聚,告辞了!”
“步……步大侠,你这就要走?”萧远满脸惊愕,未料他竟执意如此。
“不错,救人如救火,幽冥教的鬼魅阴狠狡诈,不得不防。雷大侠虽武功高强,可幽冥教的手段防不胜防,我实在放心不下。”步天涯话音落,便转身欲走。
“步大哥且慢!”雷霖霖突然出声唤住他,眼中满是坚定,“我跟你一起去!”
步天涯脚步一顿,回头看向她,面露诧异:“你?”
“正是我。”雷霖霖重重点头,“这辽东的山路,我自幼便走,地形再熟悉不过,你初来乍到,定然辨不清方向。况且,爹爹与哥哥们的安危,我怎能不担心?我也想去红梅庄,拜祭梅叔叔。咱们一同动身,也好有个照应。”
不等步天涯回应,她便转头对着萧远沉声道:“萧师兄,风雷堡的一切,便托付给你了,堡中大小事务,皆由你全权负责。”
萧远神色慌张,连忙劝阻:“师妹,你怎能去?前路凶险万分,且深山之中,夜里常有狼虫虎豹出没,你一个姑娘家,如何能行?要不,你留在堡中,我陪步大侠走这一趟!”
“是呀霖妹,让萧大哥随我同去便好。”步天涯也跟着劝道,“天马上就要黑了,山路艰险,你就别去冒险了。”
雷霖霖柳眉一竖,带着几分娇嗔与执拗:“我说去便去!那是我爹爹,我怎能坐视不理?不必再多说了,即刻动身!”
步天涯无奈轻叹,他看得出来,这姑娘性子泼辣直爽,又带着几分任性,一旦打定主意,便听不进半分劝告,再劝也是无益。
萧远还想再劝,雷霖霖却全然不理,一把拉起步天涯的手腕,道:“步大哥,咱们走!”
二人刚走到门口,一道蹒跚的身影缓缓走来,一位满脸皱纹、老态龙钟的老婆婆,双手小心翼翼地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走进屋中,声音和蔼慈祥:“霖霖,参汤熬好了,快趁热喝了吧。”
步天涯抬眼望去,只见这老婆婆鬓发斑白,脸上的皱纹如沟壑般纵横,眉眼间却满是温柔,看模样,怕是已有七八十岁的高龄。
雷霖霖见了老婆婆,脸上的执拗瞬间散去,露出一抹柔和的笑,她连忙上前接过汤碗,放在桌上,轻声道:“哦,孟婆婆,我不喝了,您老人家喝吧。”
随即,她转头对着步天涯介绍道:“步大哥,这位是孟婆婆,是萧师兄的奶奶。婆婆,这位便是名震江湖的步天涯步大侠,是我的好朋友。”
步天涯连忙拱手,脸上漾起温和的笑,恭敬道:“原来是孟婆婆,老人家您好。”
孟婆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上前轻轻拉住步天涯的手,脸上满是淳朴的笑意:“哦,哦,是步大侠呀,步大侠好,步大侠快坐。”
雷霖霖柔声对着孟婆婆道:“婆婆,我要出门一趟,您要好好保重身子,天太冷了,早些回屋休息吧。”
孟婆婆一听,连忙拉住雷霖霖的手,不肯松开:“小姐,便是出门,也得把这碗参汤喝了再走啊。这天寒地冻的,你要往哪里去?路上多冷啊。”
“我有要事出门,很快就回来。”雷霖霖笑着解释,“参汤我就不喝了,您老人家喝了补补身子。步大哥,咱们走吧。”
孟婆婆却依旧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劝着,语气满是关切:“小姐,不喝可不行,你不喝,婆婆便不让你出门。这大冷的天,肚子里没点热乎东西,走在路上该冻着了。霖霖最乖了,喝了汤,走路也暖和,听话。”
雷霖霖无奈地对着步天涯苦笑一声,只得拿起桌上的汤碗,仰头咕嘟咕嘟,一口气便喝了个干干净净,随后擦了擦嘴角,笑道:“好了吧婆婆,我这就走了。”
她刚抬脚走到门外,身后又传来孟婆婆的声音:“小姐,小姐,先别忙走!”
雷霖霖停下脚步,回头笑盈盈地问道:“婆婆,又怎么了?”
只见孟婆婆从屋内取来一件厚实的貂裘,步履蹒跚地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披在雷霖霖的身上,仔细理了理衣襟,柔声说:“你这孩子,这么冷的天,也不知道多穿点。披上这貂裘,别冻着了。”
一股暖意瞬间涌上雷霖霖的心头,她眼中泛起晶莹的泪光,轻声道:“婆婆,霖霖知道了,您老放心吧。”
她裹紧貂裘,对着萧远挥挥手:“萧师兄,堡中之事就拜托你了,好好照顾婆婆。婆婆,我走了,外面天冷,您快回屋吧。”
孟婆婆站在门口,连连挥手,口中不停叮嘱:“霖霖,一路上一定要小心啊!步大侠,你一定要好好照顾霖霖啊!”
雷霖霖眼角的泪珠终是忍不住滚落,步天涯看在眼里,心中亦是满是感动,不由得轻叹:“唉,真是一位慈祥的老人家。”
雷霖霖拭去泪水,轻声说起孟婆婆的过往,语气满是感慨:“唉,孟婆婆也是个苦命人。五年前,孟婆婆还靠着捡破烂、乞讨、做杂活为生,一日饿晕在风雷堡附近,爹爹出门时恰巧碰到,心生不忍,便将孟婆婆接进了堡中,让她做些轻松的杂活,顺便照顾我的起居。当时爹爹问起她的家人,她说还有一个孙子,在一户人家做奴隶,那便是萧大哥。爹爹见她们祖孙二人实在可怜,便花重金将萧大哥赎了出来,接进堡中。萧大哥与孟婆婆对爹爹感恩戴德,待我们一家极好,总说要报答爹爹的大恩。再加上萧大哥身强体健,为人正直善良,爹爹这才破例收他为徒,还认了他做义子。孟婆婆待我,便如亲奶奶一般,百般疼爱。”
步天涯静静听着,缓缓点头,心中满是唏嘘:“唉,这世上的苦命人,实在太多太多。雷大侠不愧是江湖义士,宅心仁厚。孟婆婆与萧大哥亦是难得的好人,懂得知恩图报。只是,为何这世间,会有这么多可怜之人?”
他素来怜悯他人的遭遇,却从未怜惜过自己。殊不知,他自己,亦是个苦命人。自幼父母双亡,成了孤儿,孤身一人,四海为家,居无定所,无依无靠,这般身世,岂不比旁人更可怜?
可他便是这般性子,从不会自怨自艾,只会同情他人的苦难。纵使身世悲苦,他依旧活得潇洒自在;纵使孤身一人,他依旧笑着面对世间一切风雨。
在他心中,人活着,便要活得快乐,纵使前路坎坷,亦要昂首挺胸。即便是走向死亡,他也会选择笑着离去。因为他总觉得,生,未必是值得欢喜的事;死,亦不见得是可悲的结局,或许,只是另一种长久的解脱与休息。
他从不会去可怜自己,亦不会去思虑未来会是何种模样,所以,他活得随性,活得快乐。或许,人之所以活得痛苦,不过是因为想的太多,追求的太多,执念太深。
就这样,步天涯怀着对他人的怜悯,揣着一颗赤诚的侠义之心,再次迎着漫天风雪,踏上了前路未知的征程。他此行,只为护雷霆霄一行人的安危,于他而言,或许只有这般的冒险与刺激,才是他所追求的人生乐趣,亦是他活下去的动力。
只是,他心中忽然生出一丝疑惑:这世间,所有人都值得怜悯,值得同情吗?那些凶狠残忍的毒蛇与豺狼,真的会因为一丝恩惠,便放下屠刀,不再害人吗?
漫天风雪依旧,暮色渐渐笼罩了苍茫的辽东大地,步天涯与雷霖霖的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蜿蜒的山路尽头,前路漫漫,凶险未知,唯有风雪,一路相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