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张开双臂站在那里，等着疆无法动手。桃木剑在疆无法手里抖，剑尖对着师父的心口，可他的手不听使唤。他想刺进去，可手指动不了。师父等了很久，笑了。
“你下不了手。”
疆无法把剑放下了。不是他想放，是手自己放的。剑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师父低头看着那把剑，又看着疆无法，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意外。
“我早就说过，你和你娘一样，心太软。”
疆无法盯着他。“我不是心软。我只是不想变成你。”
师父的笑容消失了。他看着疆无法，看了很久。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疆无法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失望，又像是别的。
“你走吧。”
疆无法愣住了。“什么？”
师父转过身，面朝那个青铜炉子。炉子里的火烧得很旺，把整座石台照得通红。炉身上刻着的符文在火光里跳动，像活的一样。
“趁我还没改变主意，赶紧走。”
疆无法没有动。他站在那里，看着师父的背影。那件黑袍在火光里飘动，像一只巨大的黑鸟。师父很瘦，瘦得像一根柴，黑袍挂在身上空空荡荡的。他从来不知道师父这么瘦。
“你不杀我，也不拦我？”疆无法问。
师父没有回头。“我拦得住你吗？你心里有恨，有怨，有放不下的东西。我拦得住你的人，拦不住你的心。你走吧。等你想通了，再来找我。”
疆无法站在原地，站了很久。婴儿在他怀里拱了拱，哼了一声。他低头看婴儿，婴儿醒了，睁着眼看着他。那双眼睛不再是清澈的，变成了红色。红得像血。
他抱紧婴儿，转身走了。
身后的石台上，师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火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很长，像一个巨人。
疆无法走下台阶，走过走廊，走过那个放着棺材的房间。棺材还在那里，棺材盖开着，里面是空的。那个孩子不见了。地上只有一滩黑水，黑水里有几根细小的骨头，白森森的。
他走出鬼门，站在山腰上。天快亮了。东边的云层开始发白，月光越来越淡。阴山的乌云散了，露出山顶上一片蓝天，蓝得透亮。他深吸一口气，往山下走。
下山比上山难。腿在抖，每走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好几次他差点摔倒，用手撑住石头，手掌磨破了，血淋淋的。婴儿在他怀里很安静，睁着那双红色的眼睛看着天。
走了大约两个时辰，终于到了山脚下。他站在平地上，回头看着阴山。山还是黑色的，很高，很大，可乌云散了。阳光照在山上，那些黑色的石头泛着光。
他转过身，往前走。前面是一片平原，很大，很平，一眼望不到头。地上长满了草，绿色的，很高，没过膝盖。他走在草丛里，草叶刮着他的腿，很疼。
走了大约一天，天又黑了。前面出现一个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坐落在平原上。村口有几棵老槐树，树很大，树冠遮天蔽日。树下有一口井，井沿是青石的，长满了青苔。
疆无法走进村子。很安静，没有鸡叫，没有狗吠，没有人声。家家户户门窗紧闭，门缝里塞着黄纸，纸上画着符。和之前那个镇子一模一样。他走到第一户人家门口，伸手敲门。敲了很久，没人应。他又敲第二户，还是没人应。第三户，第四户，第五户，每一户都敲了，没有一家开门。
他站在村子中央，四处看。没有灯，没有人，没有声音。死一般的寂静。婴儿在他怀里哭了，哭声很大，在空荡荡的村子里回荡。哭声停了以后，他听见了别的声音。
哭声。不是婴儿的，是女人的，很多女人的。从四面八方传来，很轻，很远，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疆无法竖起耳朵听。哭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他循着哭声往前走，走到村子后面。那里有一间很大的屋子，比别的屋子都大，门口挂着两盏白灯笼。灯笼在风里晃，一上一下的，像在点头。
他推开门。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火苗很小。屋里有很多人，全是女人，老老少少，坐在地上，抱着膝盖，低着头，在哭。她们哭得很伤心，肩膀一抖一抖的。可她们的脸上没有眼泪。干哭，只出声，没有泪。
疆无法站在门口，看着那些女人。她们抬起头，看着他。每一张脸都是惨白的，每一双眼睛都是黑洞洞的。她们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不是哭声，是别的声音。像在说话，可听不清。
最前面那个女人站起来，走到疆无法面前。她很高，很瘦，穿着一身白衣，头发很长，拖在地上。她伸出手，指着疆无法怀里的婴儿，张开嘴，说了一句话。
“把它留下。”
疆无法后退一步。“不行。”
女人歪着头看着他，那双黑洞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它是死人。你是活人。活人不能带死人进村。”
疆无法盯着她。“这是哪？”
女人笑了。没有嘴巴的脸，可疆无法知道她在笑。“这是死人村。住在这里的都是死人。你一个活人进来，出不去。”
疆无法转身要走。门关上了，自己关的，砰的一声。他推门，推不动。他又推了一下，还是不动。那些女人站起来，围过来，把他围在中间。她们伸出手，抓他的衣服，抓他的头发，抓他的脸。
疆无法拔出桃木剑，一剑砍过去。剑砍在女人手上，手断了，掉在地上，化成黑水。可那个女人不疼，她又伸出另一只手，抓他的脖子。疆无法又一剑砍过去，这只手也断了。
他杀了一个，又来一个。杀了两个，又来四个。杀不完，太多了。他被围在中间，动弹不得。婴儿在他怀里哭了起来，哭声很大，很尖。那些女人停住了，手缩回去了，退后了几步。
她们看着婴儿，看着那双红色的眼睛，脸上的表情变了。疆无法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害怕，又像是尊敬。最前面那个女人跪了下来。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所有的女人都跪下了，跪在疆无法面前，跪在婴儿面前。
“尸王。”那个女人说。“尸王来了。”
疆无法低头看婴儿。婴儿不哭了，睁着那双红色的眼睛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女人。他笑了。笑得咯咯响。
那些女人磕头，一个接一个，磕得很响，额头磕在地上，磕破了皮，磕出了血。血是黑色的，流在地上，渗进土里。
疆无法抱着婴儿，从那些女人中间走过去。走到门口，门自己开了。他走出屋子，身后的门关上了。哭声又响了，比之前更大，更凄厉。
他走出村子，站在村口。回头看了一眼。村子还在，那些屋子还在，那两棵老槐树还在，那口井还在。可村子里的灯全亮了，每一户人家都亮了灯。灯火通明，可没有人声，只有哭声。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婴儿在他怀里睡着了，红色的眼睛闭上了，呼吸很均匀。他低头看着婴儿的脸，那张小小的脸上带着笑。他伸手摸了摸婴儿的脸，脸很热，烫手。
他拿出那个小瓷瓶，打开瓶塞。瓶里的红色液体不多了，只剩最后几滴。他把最后一滴倒进婴儿嘴里，婴儿舔了舔嘴唇，笑了。
疆无法把瓷瓶扔了，抱着婴儿，走进黑暗里。
身后，村子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了。哭声也停了，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只有风吹过草叶的沙沙声。
他走了一夜。天亮的时候，前面出现一条河。河水很清，很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河上有一座桥，很旧，很破，桥栏上长满了青苔。桥头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
“奈何桥”。
疆无法站在桥头，看着那块碑。碑很老了，字迹模糊，可那三个字他认得。奈何桥，死人过的桥，活人不能上。他抱着婴儿，站在桥头，不知道该不该过去。
河对岸站着一个人。很高的个子，很瘦，穿着一身黑袍，脸被兜帽遮住了。那人掀开兜帽，露出一张脸。
是师父。年轻的师父，三十来岁，浓眉大眼，方下巴。他站在河对岸，看着疆无法，笑了。
“过来。”
疆无法摇头。“过不去。”
师父走到桥中间，伸出手。“我拉你。”
疆无法看着那只手，看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婴儿。婴儿醒了，睁着那双红色的眼睛看着他。
他走上桥。
桥很晃，每走一步都在摇。木板嘎吱嘎吱响，有的已经烂了，踩上去就碎。他走到桥中间，师父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手是温热的，软的，和活人一样。
师父拉着他，走过了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