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母来过之后的那几天,我以为事情会慢慢往好的方向走。
但诺诺先撑不住了。
那天晚上,我从律所回到酒店,发现诺诺不对劲。他蜷在沙发上,抱着小熊,眼睛盯着电视,但眼神是空的。我叫了他两声,他才慢慢转过头,小脸煞白,嘴唇发干。
“诺诺?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蹲下去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妈妈,我难受。”他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哭腔。
我赶紧拿出体温计一量——三十九度四。
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诺诺是早产儿,体质本来就弱,每次发烧都不能掉以轻心。我一边给他穿外套,一边给前台打电话叫出租车。抱着他冲出酒店的时候,他的小身子烫得像一团火,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衣领,嘴里含混地喊着“妈妈”。
出租车上的二十分钟,像过了二十年。
我坐在后座,把诺诺箍在怀里,一遍遍探他额头的温度。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是理智的,告诉自己没事,只是发烧;另一个是恐惧的,是诺诺小时候那次高烧惊厥留下的阴影。
手机震了。陆司珩发来消息,问证据整理的情况。我单手回了几个字:“诺诺发烧,去医院。”
他秒回:“哪家医院?”
我报了儿童医院的名字,然后就把手机揣回了兜里。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快晚上九点了。急诊大厅灯火通明,到处是抱着孩子的家长。我抱着诺诺冲到分诊台,护士量了体温,三十九度八,直接给安排了优先就诊。
医生检查之后说是病毒性感染,需要住院观察。我办完住院手续,把诺诺安顿在病床上,他才终于闭上了眼睛,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我在床边的小椅子上坐下,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全湿了。
手机又震了。陆司珩的消息:“住院几楼?”
我愣了一下,回了过去:“你怎么来了?”
“儿科我认识人,帮忙安排了单间。你带着孩子方便一些。”
我还没来得及回复,病房的门就被轻轻敲了两下。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走进来,身后跟着陆司珩。
医生走到床边,拿起诺诺的病历看了看,又测了一次体温,听了心肺,然后转头对我说:“周女士,我是儿科主任陈医生。孩子目前情况稳定,先观察一晚。有问题随时按铃。”
我连忙道谢。陈医生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就出去了。
病房里只剩下我和陆司珩,还有昏睡的诺诺。
“谢谢。”我看着陆司珩,声音有些哑。
他站在床边,看了一眼诺诺,然后目光落在我脸上:“你脸色很差。”
“我没事。”
“你从下午到现在没吃东西。”他的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连午饭都忘了吃。早上去了律所,下午回酒店发现诺诺不对劲,一路奔波到现在,胃里空空的,但一点饥饿感都没有。
陆司珩没再说,转身出去了。过了不到十分钟,他拎着一个袋子回来了。袋子里是一碗热粥和两个包子。
“吃了。”他把粥放在床头柜上,语气不容拒绝。
我看着那碗粥,喉咙突然有点发紧。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太久没有人这样管过我了。从搬出那个家开始,我每天睁眼想的是官司、工作、诺诺,闭眼之前想的还是这些。吃不吃东西,根本不在考虑的范围内。
我端起粥,慢慢喝了几口。热的东西进到胃里,整个人才像活过来了一点。
“林霖知道诺诺生病了吗?”陆司珩问。
我摇头。我没告诉他,也不打算告诉。他来了只会添乱,我不想让诺诺看到他,更不想在病房里跟他吵架。
话音刚落,手机就亮了。林霖的电话。
我犹豫了两秒,按了拒接。他又打,我又拒。第三个电话进来的时候,我接了。
“周小娜,诺诺是不是生病了?”林霖的声音又急又躁,“酒店的人说他被抱走了,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在医院,但不需要你来。”我的声音很冷,“你来了只会让事情更糟。”
“什么叫我来了更糟?我是他爸!”
“你是他爸?”我握紧手机,“你还记得你是他爸?他发高烧的那天晚上,你在停车场跟白瑞车震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你是他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
“诺诺现在睡了,你别来。来了我也不会让你见。”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桌上。
陆司珩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椅子上的外套递给我:“夜里凉,披着。”
我接过外套,披在肩上。他的外套很大,带着一股淡淡的松木香。
后半夜,诺诺又烧了一次。护士来打了退烧针,我在旁边握着他的小手,一遍遍安抚。陆司珩没有走,一直坐在病房角落的椅子上,偶尔翻翻手机,偶尔抬头看我一眼。
凌晨三点多,诺诺的体温终于降到了三十八度以下,呼吸也平稳了。我靠在床边,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眼皮沉得抬不起来。
“睡一会儿。”陆司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温和,“我帮你看着。”
“不用,我自己——”
“周小娜。”他打断我,“你倒下了,谁照顾他?”
我张了张嘴,没有反驳。不是不想,是实在没有力气了。我把头枕在床边,闭上眼睛,以为会睡不着,结果几乎是在阖眼的瞬间就沉入了黑暗。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诺诺还在睡,脸色比昨晚好了很多。我身上多了一条毯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盖上的。陆司珩已经不在了,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热牛奶和一袋面包,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上午还有个会,先走了。孩子情况稳定,陈医生会跟进。牛奶趁热喝。——陆司珩”
我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上午九点多,诺诺醒了。他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找妈妈,看到我在旁边,小嘴一瘪就哭了。
“妈妈,我好怕。”
我把他抱进怀里,搂得紧紧的:“不怕,妈妈在呢,妈妈一直在这儿。”
他哭了一会儿,慢慢安静下来,小手揪着我的衣领,像小时候那样不肯松开。我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慢慢地,他又睡着了。
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小声说:“昨晚那位先生是你先生吧?可真细心,在外面走廊接了好久的电话,怕吵到孩子睡觉。”
我没有解释,只是笑了笑。
中午的时候,陈医生来查房,说诺诺的情况已经稳定,再观察一天就能出院。我松了一口气,给陈薇发了个消息,让她帮我跟公司请两天假。
陈薇秒回:“诺诺怎么了?严重吗?我马上来医院!”
“不用来,已经没事了。你帮我盯着工作就行。”
“那你好好照顾孩子,有事随时叫我。”
我放下手机,看着诺诺的睡脸。阳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这一刻,病房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声音。
我靠在椅子上,想起昨晚的一幕幕——抱孩子冲进医院的慌张,陆司珩递来热粥时的沉默,林霖电话里的急躁,凌晨醒来时身上的毯子。
诺诺的手还攥着我的衣角,攥得很紧。
我伸手覆上他的小手,轻轻握了握。
以前遇到这种事,我会哭。会在医院的厕所里蹲着哭,会在林霖回来的时候哭着诉苦,会在深夜一个人躲在被子里掉眼泪。
但今天我没有。
不是不难过,是没时间难过了。
诺诺需要我,官司需要我,生活需要我。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让眼睛肿得睁不开,第二天什么都做不了。
我摸了摸诺诺的额头,已经不烫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我拉开窗帘,让更多的光涌进来。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