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天色未明。
荣国府的喧嚣与酒气尚未散尽,偏院的空地上,一道身影已经立得笔直。
贾衍卸下昨日那身惹眼的锦袍,换回了一套半旧的黑色劲装,将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愈发分明。
他手中,龙胆亮银枪的枪缨在微弱的天光下,静静垂落,不见半点张扬。
昨夜宴席上的奉承与吹捧,那些族人变幻的嘴脸,还在耳边回响。
“衍哥儿真是我贾府的麒麟子!”
“此番剿匪,当记首功!日后封侯拜将,指日可待啊!”
一张张笑脸,一杯杯敬酒,仿佛他已是这府中最炙手可热的人物。
贾衍的唇角却牵起一丝冷嘲。
麒麟子?
若非他以雷霆手段斩杀匪首,震慑宵小,这些人此刻怕是还在背后嘲弄他这个旁支庶子的不自量力。
这贾府,是锦绣地,也是修罗场。
一时的胜利,换来的不过是短暂的安宁。
唯有握在手中的力量,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嗡——”
长枪陡然一振,枪杆发出一声低沉的龙吟。
没有花哨的起手式,贾衍手腕一抖,枪尖便破开晨雾,直刺而出。
正是赵云枪法中最基础,也是最扎实的一式——“回马三刺”。
一刺,力贯枪尖,劲风呼啸。
二刺,枪影分化,虚实难辨。
三刺,枪势合一,直指要害。
汗水很快从他的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脚下的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他不知疲倦地重复着,一遍,又一遍。
身体的疲惫在昨日的厮杀中早已累积到了极致,此刻每一次发力,肌肉都传来阵阵酸楚。
但他不曾停歇。
心神沉入枪法之中,感受着每一次气血的奔涌,每一分力量的传导。
从“横扫千军”再到“回马三刺”,招式循环往复,简单,却致命。
他要将这些杀伐之术,彻底融入自己的骨血,化作本能。
昨夜那些人的奉承,是糖衣,也是毒药。
若他沉溺其中,今日便不会站在这里。
而等待他的,将是下一次暗流涌来时的万劫不复。
“立足,不是靠别人点头,是靠自己站得够稳。”
贾衍心中默念,枪势陡然变得更加凌厉。
枪风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将其绞得粉碎。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一缕晨曦穿透云层,他才缓缓收枪,立于院中。
一身劲装早已被汗水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流畅而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
浊气随着悠长的呼吸被尽数吐出,胸中只余下一片清明。
回到书房,贾衍用冷水擦拭了身子,换上一身干净的常服。
他没有休息,而是从一个暗格中取出一卷舆图,在书案上缓缓铺开。
这是他从剿匪得来的军报中拓印下的北疆地形图。
山川、河流、关隘,标注得一清二楚。
他的指腹在粗糙的纸面上缓缓移动,最终,停留在“雁门关”三个字上。
那里,是抵御北方蛮族的最后一道天险。
也是此次剿灭的山匪背后,那股邪异气息的源头所在。
“一群乌合之众的山匪,哪里来的妖气残留?”
贾衍低声自语,眉头不自觉地皱起。
“北地苦寒,寸草难生,又是什么东西,能在那里滋生出这等邪物?”
这些问题,在他凯旋的路上,就一直盘桓在心头,挥之不去。
他闭上双眼,心神沉静下来,尝试着调动体内那源自赵云的武魂之力。
一股灼热的气流,顺着经脉缓缓游走,最终汇聚于眉心。
四周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他的感知却前所未有地敏锐,穿透了屋舍的阻隔,向着无尽的北方延伸。
冥冥之中,他“看”到了一片被阴云笼罩的土地。
一股冰冷、阴邪、带着腐朽与杀戮的气息,如同无形的浓雾,盘踞在那片大地的上空。
那气息让他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厌恶与警惕。
与他在山匪巢穴中感知到的妖气,同根同源,却又强大了千百倍。
就像溪流与江海的区别。
贾衍猛地睁开双眼。
他的眸中,锐利的光芒一闪而逝。
“不是错觉。”
“它们……回来了。”
那个曾经只存在于传说中,给这片土地带来无尽灾祸的东西,再一次出现了。
而这一次,比任何记载中都要来得更加凶猛。
夜色深沉。
贾衍悄无声息地登上了荣国府西边的一座角楼。
这里是府邸的制高点之一,平日里少有人来。
冰冷的夜风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他俯瞰下去,偌大的贾府,此刻只有零星的灯火还在亮着,多数院落已陷入沉睡。
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此刻显得如此渺小而脆弱。
他抬头,望向遥远的北方夜空。
乌云遮蔽了月亮,连星辰也显得黯淡无光。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要将整个天幕都笼罩在黑暗之中。
“在府中站稳脚跟,慑服人心,不过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真正的战场,从来不在这些深宅大院的唇枪舌剑里。”
“而是在那北境的冰雪与血土之上。”
他低语着,反手从背后解下了那杆一直背负着的龙胆亮银枪。
枪身在夜色中泛着幽冷的光泽,仿佛感受到了主人的战意,微微颤动。
贾衍横枪在手,目光穿透了无尽的黑暗,直视着那片被阴邪之气笼罩的土地。
他的地位已经巩固。
他的实力仍在提升。
他所等待的,只是一个契机。
一个让他挣脱这方寸之地,奔赴真正战场的契机。
枪尖斜斜指向北方的天际,如同蓄势待发的蛟龙,只待一声令下,便要腾空而起,搅动天下风云。
“我等你。”
“风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