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零三分,车子停在城南社区中心门口。
姜晚晴下车的时候,林晓还在翻包。她头也不抬地说:“等会儿进去别板着脸,镜头可能已经开了,咱们得先笑三秒。”
姜晚晴没说话,但站住了。
眼前的地方和她想的不一样。横幅是蓝底白字,挂在墙上歪歪的,“阳光童行助学行动”几个字颜色变淡了,右下角的气球瘪了一半。台阶上坐着几个穿校服的孩子,都在低头看手机,没人说话,也没人抬头看她们。
她摸了下耳朵。
“不对啊。”林晓终于抬头,小声说,“不是说有直播吗?怎么一个摄像的人都没有?连个带路的义工都没有。”
姜晚晴往前走了两步,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声音。有个小女孩看了她一眼,马上又低头,手在手机屏幕上滑得更快了。
“我去问问。”姜晚晴走过去,蹲下来,轻声说:“你好呀,姐姐今天带你们做手工,你喜欢画画吗?”
女孩没动,也没抬头。
这时一个穿灰绿色工作服的女人走过来,三十多岁,胸牌上写着“教学助理 赵老师”。她站在中间,笑着说:“不好意思啊嘉宾老师,她刚吃完药,情绪不太稳定,您别介意。”
姜晚晴站起来,看了一眼那孩子的手——指甲很干净,袖口也干净,书包是新款,拉链上还有卡通挂件。
吃药?哪里不舒服?
她没说什么,点点头就往物资区走。纸箱开着,里面是一捆捆练习册,生产日期是2021年3月。文具盒堆在边上,有些边角生锈了,像是放了很久。
她拿出手机,假装自拍打卡,其实是录了视频。
“你干嘛呢?”林晓凑过来问。
“记点东西。”姜晚晴锁了屏幕,语气平静,“你说基金会花了钱办活动,为什么用三年前的东西?还锈成这样。”
“可能是钱不够?”林晓皱眉,“或者仓库里剩下的……也有可能。”
“剩下三年?”姜晚晴挑眉,“你见过哪个慈善活动,把东西放门口吹风,包装都不拆?”
林晓没说话。
姜晚晴走到一个年轻女人身边,对方正在写签到表,胸牌上写着“项目协调 周莉”。
“你好,我是姜晚晴,我想知道平时是怎么联系这些孩子的?是学校推荐还是家里申请?”
周莉猛地抬头,眼神有点慌:“啊……这个……都是学校统一安排的,具体流程我不太清楚……你要不问我们负责人?陈姐一会儿来。”
“陈莉?”姜晚晴问。
“对对,陈姐。”周莉点头,说话变快,“我还有事,先去忙了!”说完拿着文件夹走了,差点撞到墙边的饮水机。
姜晚晴看着她的背影,转头对林晓说:“她在撒谎。”
“不至于吧?”林晓挠头,“也许真不知道呢。”
“不知道可以说不清楚,但她说了‘学校统一安排’——这话像背好的,说过很多次。”
林晓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可就算组织乱一点,也不一定是假公益吧?我们是不是想多了?”
姜晚晴没回答,走到饮水机旁倒水。热水壶冒着热气,她一边倒水一边看四周。
她发现灯罩后面、绿植上面、宣传板边上都有摄像头,位置很准,能拍到全场。家长很少,只有几个人坐在后排,都在玩手机,不看孩子。孩子们坐成一排,衣服整齐,但表情都一样——嘴微微笑着,眼睛空空的,像被教过该怎么坐、怎么笑。
她想起昨晚写在本子上的一句话:当别人给你鼓掌时,要看清这掌声是谁给的。
现在的掌声,太安静了。
“林晓。”她放下杯子,声音很轻,“你看第三排穿蓝裙子的小女孩,她一直在摸手腕内侧。”
林晓顺着看过去。
“再看左边第二排那个男孩,每过三分钟就抬头一次,看天花板东南角的摄像头。”
林晓呼吸一紧:“你是说……他们在按指令做事?”
“我不知道。”姜晚晴摇头,“但我确定一点——这不是帮忙,是拍节目。而且,主角是我们。”
林晓脸色变了:“你是说,我们被拿来当流量,给他们做宣传?”
“不止是宣传。”姜晚晴看向后巷一辆商务车,车牌被泥盖住一半,“如果是正规基金会,为什么官网打不开?为什么负责人一直不来?为什么东西是旧的,孩子像演戏的?”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一条标题:“阳光童行疑点记录”。
第一条写:
官网打不开,只能通过邮件联系;
物资旧,没拆封,像是用来拍照的;
工作人员躲问题,说话像背稿;
孩子行为奇怪,像是被人控制;
摄像头多,藏得好,优先拍画面而不是互动。
写完,她看着林晓:“我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装没事,拍几张照片走人,网上又能说我正能量。二是留下来,查清楚这是真帮孩子,还是拿孩子骗人。”
林晓咬着嘴唇:“查?怎么查?我们连主办方是谁都不知道。万一惹麻烦……”
“我知道有风险。”姜晚晴打断她,“但你也知道我爸妈怎么教我的——做人要敢说话,心要软。现在心软不了,因为我不知道这些人值不值得我软。”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如果这是骗人的,我就不能走。如果是真的,我也不能装看不见。”
林晓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还是老样子,一看到不公平的事,马上就急。”
“那你还要跟着我?”姜晚晴问。
“废话。”林晓把包甩到肩上,“上次你揭黑幕我都陪你,这点事怕什么?大不了再被骂一次,反正我不怕。”
姜晚晴笑了,眼角露出一个小酒窝。
她收起手机,扫了一眼全场,最后看向那辆商务车。车窗开了一条缝,里面有人在打电话。
她不动声色,手里转了转圆珠笔——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
“先别动。”她说,“我们照常做手工,讲故事,让他们觉得一切正常。但你要帮我盯三件事:一是那个陈莉到底来不来;二是有没有人中途带走孩子;三是——”她压低声音,“想办法拍下那份签到表原件。”
林晓点头:“明白。表面配合,暗中查证据。”
姜晚晴深吸一口气,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
阳光从屋顶照下来,落在她肩上。她站在那里,手机屏幕亮着,备忘录上的标题清楚刺眼。
她伸手从包里拿出邀请函,手指划过那枚红章。墨迹有点晕,在光线下看起来模糊不清。
这不是结束。
甚至不是开始。
但这一步,她必须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