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道里的脚步声很慢,但每一步都让人心里发紧。陈九靠在破墙边蹲着,耳朵贴地,听见声音是从里面传来的。不止一个人,至少有三双脚,鞋底蹭着石板,走得很齐,不像活人走路的样子。
他没动。匕首横握在胸前,手心全是汗,差点拿不住。刚才撞了一下,右肩现在一用力就疼。他咬了咬嘴唇,悄悄摸出一点炭笔屑,捏在手里。
前面有红烟冒出来,是从一根插进裂缝的香里飘出的。烟贴着地面爬,颜色比血还深。他屏住呼吸,弹了一点粉末出去。刚落地,“嗤”地一声烧了起来,冒出一股焦臭味,像是肉被烤糊了。
他眼皮跳了跳。这烟能烧东西,说明香不简单。再看地面,砖缝里有一些红线刻痕,连在一起,像某种图案。他想起以前抄竹简时见过“四象锁心阵”,当时不懂,现在看到脚下的纹路,突然明白了:这不是普通的路,是阵法的一部分。踩错一步,可能会引火烧身。
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赶紧缩头,身子紧贴墙角。火光没了,只有红烟发出微弱的光,勉强照出前面一小段路。他看见第一双鞋——黑布面,白千层底,和街上孩子穿的一样。可走法不对,脚后跟不沾地,整个人往前飘。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一共四个身影从拐角走出来。他们都穿着小孩的衣服,手里提着灯笼。灯笼纸是暗红色的,里面没有蜡烛,却透出光,照得人脸发青。
陈九不敢喘气。他知道这些不是真孩子。活人不会这样走路,也不会提着空灯笼发光。
他慢慢把手伸进怀里,摸到了那本册子。李阿狗的名字在他脑子里出现。十二岁,西巷豆腐铺后院。笑起来少一颗门牙。
他忽然明白什么叫“活人点灯”。
这些灯笼,是要用活孩子的命去点的。杀孩子不是结束,而是开始。他们要把孩子做成灯芯,挂在钟楼上。等到七月十五中元夜,阴气最重的时候,点燃大阵。
他差点叫出声。
这时,身后传来动静。一个戴青铜面具的人带着两个黑衣人走进窄道,刀已经出鞘。那人站在原地,抬手做了个手势。
四个“孩子”立刻停下,灯笼转向陈九的方向。
陈九知道不能再等。他猛地翻身,往旁边滚了一圈,躲开灯笼的光。同时把匕首甩出去,钉在侧墙上,“咚”一声响。
所有灯笼立刻转过去,照向声音来的地方。
他趁机抬头,眼角扫到侧壁上刻着一行小字:“魂引七日,灯燃九更。”字是新刻的,还没上色,边缘还有凿子的痕迹。
他脑子一下子乱了。七日,就是从今天开始算。九更,正是子时三刻,阴气最重的时候。他们要引鬼进城,不是将来的事,是已经开始。前三具尸体不是偶然,是阵眼。第四个,马上就要补上。
而“面首七人”……根本不是什么男宠。是七个替死的人!拿活人当祭品,一个接一个地点燃,直到阵法完成。
他想喊,可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这时,戴青铜面具的人开口了,声音很哑:“你看到了不该看的。”
陈九没理他,眼睛盯着那行字。他忽然想起来,在义庄旧井底下,也见过类似的刻痕,只是被水泡烂了,看不清内容。原来早就连上了。地道通钟楼,钟楼连四象位,四象聚在中间——就是金陵城的心脉。
整座城,都被他们当成炼阵的炉子。
他咬着牙,慢慢往后退。脚下不敢乱踩,专挑贴了黄符的地方走。那些符纸虽然邪门,但至少标出了安全的路。
才退两步,脚下一沉。
“咯”的一声,砖陷了下去。
他心里一紧,立刻抬脚,可晚了。头顶“哗啦”落下一张铁网,比之前那张更密,直接罩下来。他矮身想钻,肩膀却被卡住,整个人被勒得悬空。
四个“孩子”提着灯笼围上来,灯笼光照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他拼命挣扎,铁网越收越紧。
戴青铜面具的人走近,蹲下来看他,面具后的眼睛冷冷的:“你说,要是现在就把你点上,能不能多撑一更?”
陈九喘着气,忽然笑了:“你们……不敢。”
那人一顿。
“你们等七天,等九更,说明阵法有规矩。我现在死,时辰不对,火候不够,点了也是废。”他咳了一声,嘴角出血,“你们要的是完整的阵,不是半截子鬼火。”
那人没说话,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伸手,从腰间抽出一根细铁签,一头尖,一头刻着符文。
“那就让你多活几天。”他说完,把铁签插进陈九左臂外侧,轻轻一拧。
陈九闷哼一声,整条胳膊立刻麻了,像是有虫子顺着血管往上爬。他想叫,可叫不出来。眼前发黑,耳朵嗡嗡响。
那人站起身,对两个黑衣人挥了下手:“绑紧,带下去。”
两人上前,把他从网上解下来,反手绑住,拖着就走。他双脚在地上划,留下两道湿痕。经过那行字时,他拼尽力气扭头看了一眼。
“魂引七日,灯燃九更。”
他还记得自己抄下的每一个字。
他还记得李阿狗递铜板时的笑容。
他还记得秦三爷说过的话:“有些事,看见了,就不能装没看见。”
他被拖进更深的窄道,红烟越来越浓,灯笼光照在墙上,影子拉得很长。明明只有五个人在走,墙上却映出六个黑影。
第六个,没有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