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长安城三十里,天色刚蒙蒙亮,那辆载着黑棺的马车就停了下来。
“前面是‘断魂坡’,过了坡就是官道,钦天监的人不方便露面。”黑衣人勒住缰绳,声音依旧冷得像块冰,“接下来的路,你自己走。”
卫无忌骑在马上,打了个哈欠,顺手从怀里掏出那锭金子掂了掂:“大人这就走了?不留下来喝杯热茶?我看这棺材挺沉的,万一它半夜想出来溜达,我一个人可拉不住。”
黑衣人没理会他的调侃,深深看了他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在脑子里,随后调转马头,带着几名随从迅速消失在晨雾中。
卫无忌耸了耸肩,目光落在那口黑漆漆的棺材上。
“行了,现在就剩咱们俩了。”他拍了拍马背,又拍了拍车厢,“别装死,我知道你听得见。”
车厢里毫无动静,只有那口黑棺在晨风中散发着幽幽的寒气。
卫无忌不再废话,扬鞭驱马,朝着前方荒凉的官道走去。他的目的地是前方五十里外的“老鸦驿”,那是出关前最后一个像样的补给点,也是鱼龙混杂之地。
一路上,卫无忌总觉得后背发凉。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无数双眼睛贴在脊梁骨上盯着自己。他几次回头,除了那口纹丝不动的黑棺,什么也没看见。
“啧,晦气。”卫无忌嘟囔了一句,从腰间解下酒壶,仰头灌了一口劣质的烧刀子。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流下,驱散了些许寒意。
到了老鸦驿时,日头已经偏西。
这家驿站破败不堪,几间土坯房歪歪斜斜地立在风沙中,门口挂着个褪色的酒旗,上面写着“酒”字,但那“酒”字的三点水已经掉了两点,看着像“酉”,透着一股子不祥。
卫无忌刚把马车停稳,一个独眼的店小二就凑了上来,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在卫无忌身上扫了一圈,最后死死盯着那口黑棺。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小二咽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您这……拉的是什么货?”
“家当。”卫无忌跳下马,扔过去一小块碎银子,“要个清净的院子,别让人打扰。还有,给我的马喂点好草料,要是马瘦了,我拿你是问。”
小二接过银子,脸上堆起谄媚的笑:“好嘞!天字一号院,最清净!就是……就是有点偏,在后院。”
“偏点好,我喜欢安静。”卫无忌笑了笑,那笑容里却没多少温度。
天字一号院确实偏,周围是一片乱葬岗,风吹过的时候,能听到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
卫无忌把马车赶进院子,刚把黑棺卸下来放在屋中央,那独眼小二就端着一盆热水进来了。
“客官,您这箱子……怎么看着有点眼熟啊?”小二一边倒水,一边贼眉鼠眼地往黑棺上瞟。
卫无忌正在擦手,闻言动作一顿,斜眼看着小二:“眼熟?你见过?”
“没……没有。”小二眼神闪烁,“就是觉得这材质,像咱们驿站后山那棵被雷劈焦的老槐树。”
“那是铁,不是木头。”卫无忌淡淡道,“还有,不该看的东西少看,不该问的东西少问。这棺材里装的,可是我那脾气暴躁的‘二大爷’,他最讨厌被人盯着看。”
小二吓得一哆嗦,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连水盆都差点打翻。
卫无忌关上门,插好门栓,这才转过身,正儿八经地打量起这口棺材。
屋内光线昏暗,黑棺静静地躺在屋子中央,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那些刻在棺材表面的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游动着。
卫无忌从怀里掏出一根蜡烛,点燃后放在棺材旁边的桌子上。
“二大爷,咱们商量个事儿。”卫无忌拉过一把椅子,坐在棺材对面,翘起二郎腿,“我呢,是个讲规矩的人。你出钱,我出力,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只要老老实实待在盒子里,到了玉门关,我也好交差。你要是敢乱动……”
他抽出腰间的短匕,在手指间转了个漂亮的刀花,最后刀尖轻轻点在棺材盖上。
“……我就把你拆了,打个夜壶用。”
话音刚落,屋内突然安静得可怕。
连窗外的风声都停了。
卫无忌皱了皱眉,刚想收回匕首,忽然听到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声响。
“咚。”
像是有人在棺材里面,轻轻敲了一下。
卫无忌的手僵在半空。
“咚、咚。”
又是两声。这次更清晰了,而且位置在移动,从棺材头移到了棺材尾。
“我说,”卫无忌眯起眼睛,语气依旧平静,“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皮痒了?”
“滋——”
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
卫无忌瞳孔猛地一缩。
只见那黑棺的盖子,竟然缓缓地、一点一点地向上滑开了一条缝隙!
一股浓烈的、带着铁锈味的幽香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卫无忌没有后退,反而握紧了匕首,身体紧绷,死死盯着那条缝隙。
缝隙越来越大,直到能看清里面的景象。
里面没有尸体,也没有金银财宝。
只有一团黑色的、粘稠的液体,像是有生命一般,在棺材底部缓缓流动。而在那液体的中央,漂浮着一块巴掌大小的玉琮,玉琮表面刻着复杂的纹路,正散发着淡淡的微光。
突然,那团黑色液体猛地沸腾起来,一只苍白的手从液体中伸了出来,死死抓住了棺材的边缘!
那只手修长、白皙,指甲却是漆黑的,上面还沾着黑色的粘液。
紧接着,一个沙哑、干涩,仿佛几百年没说过话的声音,从棺材里传了出来:
“水……”
卫无忌看着那只手,又看了看那张从液体中缓缓探出的、模糊不清的脸,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棺材里那位完全意想不到的事。
他拿起桌上的酒壶,走到棺材边,对着那只伸出来的手,毫不客气地浇了下去。
“喝吧,管够。”卫无忌面无表情地说,“这可是五十文一斤的烧刀子,便宜你了。”
“啊——!”
棺材里传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只苍白的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了回去。黑色液体剧烈翻滚,棺材盖子“砰”的一声重重合上,震得桌子上的蜡烛都晃了晃。
屋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卫无忌甩了甩手上的酒渍,嫌弃地在衣服上擦了擦。
“脾气还挺大。”他自言自语道,“看来是个酒鬼。”
他坐回椅子上,重新点燃了一根烟斗,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目光落在棺材尾部那个熟悉的刻痕上,眼神变得深邃而复杂。
“哥,”他轻声说道,“你到底惹上了什么东西?”
窗外,夜色渐浓。
远处乱葬岗的乌鸦,突然发出一阵凄厉的叫声,惊起一片飞沙。
卫无忌知道,这一夜,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