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夜分两种。
一种是朱雀大街上的夜，金吾不禁，灯火如昼，那是给圣人、贵族和才子佳人看的盛世繁华。
另一种，是西市地底下的夜。这里没有月亮，只有常年不散的尸油灯味和腐烂的香料味。
这里叫“鬼市”。
卫无忌坐在一张缺了条腿的太师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只断了一半的玉蝉。他对面坐着一个瑟瑟发抖的胖子，胖子怀里紧紧抱着一只黑漆漆的木匣子，仿佛那是他全家的性命。
“所以，”卫无忌抬起眼皮，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你是说，你从胡商手里买的这块‘暖玉’，到了半夜会哭？”
“不……不是哭，是叫。”胖子咽了口唾沫，脸色惨白，“像婴儿一样，呜呜地叫。昨晚我家那口子想拿斧头劈了它，结果斧头刚举起来，那玉……那玉就睁开了眼睛！”
卫无忌挑了挑眉：“玉睁眼了？那你应该找画师，画下来能卖不少钱。”
“卫爷！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开玩笑！”胖子差点哭出来，“您可是前斥候营的百夫长，见多识广，您得救救我！”
卫无忌叹了口气，放下玉蝉，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胡饼，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第一，我不是百夫长，我是逃兵，别把那个晦气词挂嘴边。第二，我不救人，我只救货。第三……”
他站起身，走到胖子面前，一把夺过那个木匣子。
“……这玩意儿根本不是玉。”
卫无忌手指在匣子表面轻轻一弹，发出“笃笃”的闷响。他随手从腰间摸出一把短匕，也不见怎么用力，匕首尖端就挑开了一层薄薄的伪装皮。
皮层之下，露出的不是温润的玉石，而是一团还在微微搏动的暗红色肉瘤，肉瘤中间，确实长着一只浑浊的眼珠子，正死死盯着卫无忌。
胖子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连滚带爬地往后退。
“闭嘴。”卫无忌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只眼珠子，甚至还凑近了些，“瞳孔散大，充血严重，一看就是熬夜熬多了。这东西叫‘肉芝’，长在死人堆里，吸了怨气就爱装神弄鬼。它睁眼是因为你把它捂太热了，它想透透气。”
说完，卫无忌从袖子里掏出一小瓶烈酒，拔开塞子，对着那只眼珠子就浇了下去。
“滋——”
一阵令人牙酸的腐蚀声响起，那肉瘤剧烈抽搐了几下，冒出一股青烟，瞬间缩成了一团死皮，再也不动了。
“行了，结账。”卫无忌把变成废皮的肉芝扔回给胖子，“五十文。记得以后别贪小便宜，胡商卖给你的时候没告诉你这是‘太岁肉’？这玩意儿虽然不能吃，但用来喂蛊虫倒是不错。”
胖子哆哆嗦嗦地掏出铜钱，连滚带爬地跑了，连那团死皮都不敢要。
卫无忌数了数铜钱，揣进怀里，重新坐回那张缺腿的椅子上。他刚想闭眼眯一会儿，一阵奇异的香气忽然飘进了他的鼻子。
那不是鬼市里常见的脂粉味，也不是腐烂的香料味，而是一种极其冷冽、带着些许铁锈气息的幽香。
像是雪山上开出的花，又像是刚流出来的血。
原本嘈杂的鬼市仿佛在这一瞬间安静了下来。周围的摊贩、顾客，甚至那些在阴暗角落里交易见不得光东西的人，都不自觉地停下了动作，目光聚焦在巷口。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一身漆黑的斗篷，脸上戴着半张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手里没有提灯笼，但整个人却仿佛站在光里，与这肮脏阴暗的鬼市格格不入。
那人径直走到卫无忌面前，没有任何废话，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金子，轻轻放在那张满是油污的桌子上。
金子很沉，压得桌子咯吱一声。
“我要雇个引路人。”声音低沉，听不出男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卫无忌连眼皮都没抬，拿起那锭金子咬了一口，然后嫌弃地皱了皱眉：“成色一般，掺了铅。不过在西市，这也算硬通货。说吧，去哪？”
“出关。”
卫无忌动作一顿，终于抬起头，那双总是半睡半醒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出关？去西域？”
“对。”
“不去。”卫无忌把金子扔回去，“最近西域不太平，听说沙子里埋的东西都活过来了。我这条命虽然不值钱，但也不想喂沙虫。”
黑衣人没有捡金子，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块黑色的令牌，拍在桌上。
令牌上刻着一只展翅的鹰，鹰眼处镶嵌着红宝石。
卫无忌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那是“钦天监”的令牌。而且看这制式，不是一般的术士，是专门负责处理“脏事”的监正亲信。
“这单生意，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黑衣人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威胁，“因为雇主是我，而货物……就在外面。”
卫无忌盯着那块令牌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他笑得有些无奈，又有些自嘲。
“钦天监的大人亲自下场做生意，看来这趟浑水不是一般的大啊。”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顺手将那锭金子揣进怀里。
“带路吧。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路上遇到什么神仙妖怪，我只管引路，不管驱邪。加钱也不行。”
黑衣人似乎对他的态度有些意外，但没说什么，转身向外走去。
卫无忌跟在后面，走出了阴暗的地下鬼市，来到了地面的后巷。
巷子里停着一辆马车。马车通体漆黑，没有一丝杂色，车轮高大，上面沾满了暗红色的泥土。
最引人注目的，是车厢里放着的那口棺材。
那棺材足有七尺长，通体由一种不知名的黑色金属铸造，上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扭曲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像是在蠕动。棺材的四角挂着铜铃，但风一吹，铜铃却一声不响。
卫无忌走到棺材旁，伸手摸了摸那冰冷的金属表面。
指尖传来一阵微弱的温热感，就像是……里面躺着的东西，还有体温。
“这是谁的棺材？”卫无忌问。
“不该问的别问。”黑衣人冷冷道。
卫无忌耸了耸肩：“行。那这棺材里装的是什么？尸体？还是别的什么玩意儿？”
黑衣人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装的是大汉的国运。”
卫无忌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国运？我看是祸害吧。这玩意儿要是真能代表国运，那大汉的气数怕是有点邪门。”
他绕着棺材走了一圈，目光忽然定格在棺材尾部的一处不起眼的划痕上。
那里有一个极小的刻痕，形状像是一只折断的翅膀。
卫无忌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那是他哥哥的标记。
三年前，他的哥哥作为地理学家随军西征，就在玉门关外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而这个独特的标记，是他哥哥用来在地图上标注危险区域的暗号。
卫无忌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个刻痕，眼底的漫不经心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饿狼般的寒光。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黑衣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这单生意，我接了。”卫无忌轻声说道，“不过大人，咱们可得说好了，这一路上，无论听到棺材里传出什么声音，我都不会好奇去打开看。毕竟……好奇心害死猫，而我，只想拿钱办事。”
黑衣人点了点头：“只要你能把它送到玉门关外，剩下的，与你无关。”
“成交。”
卫无忌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那口诡异的黑棺。
深夜的长安风吹过，那口死寂的棺材里，忽然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指甲抓挠金属的声音。
滋——滋——
卫无忌拍了拍马脖子，低声自语：“别挠了，再挠把你卖了换酒喝。”
马车缓缓启动，驶入无边的夜色之中。
长安的夜还很长，而丝绸之路的尽头，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等待着这口棺材的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