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殿，静心苑。
这里位于整个宫殿群的最深处，也是灵气最为稀薄的一处偏殿。与金碧辉煌的主殿和温暖如春的灵孕殿不同，此地清冷、幽静，甚至带着一丝萧瑟。庭院中只有几株老梅，枝干虬结，透着一股历经沧桑的孤傲。
聂刚负手立于院中，望着那扇紧闭的、漆色斑驳的木门。
他身后，苏茶理垂手而立，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与好奇。她来凌霄殿多年，却从未踏足过这里。据说，这里住着尊主的一位“故人”，一位连尊主都敬重三分的“姐姐”。
“吱呀——”
木门从里面被拉开。
一股淡得几乎闻不到的药香飘了出来。开门的不是侍女，而是一个女人。
她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淡蓝色粗布衣裙，没有任何首饰，长发仅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她的容貌极美，却是一种毫无攻击性的、温润如玉的美。五官精致，皮肤白皙，一双眸子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宁静与悲悯。
这就是兰心洁。
聂刚曾经的恋人，也是他这一生，唯一一个让他感到亏欠，却又无法给予名分的女人。
“来了？”兰心洁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久病初愈的沙哑，却异常温柔。
“嗯，来看看你。”聂刚点了点头，脸上的神情是他从未在外人面前展露过的——一丝愧疚，一丝温情，还有一丝在这个年纪不该有的沧桑。
兰心洁的目光越过聂刚，落在了他身后的苏茶理身上，微微一笑：“这位妹妹是？”
“苏茶理，殿里的丫头。”聂刚介绍道，“茶理，这是兰心洁，兰姐姐。”
苏茶理连忙敛衽一礼，姿态放得极低：“奴婢苏茶理，见过兰姐姐。”
兰心洁虚扶了一下，笑道：“妹妹不必多礼。进来坐吧，屋里乱得很。”
三人走进屋内。
屋内的陈设极其简陋，只有一桌、一椅、一榻，榻上放着几本旧书和一个针线筐。阳光透过糊着桑皮纸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兰心洁招呼聂刚坐下，又去给两人倒水。她动作很慢，身体似乎有些虚弱，端茶盏的手微微颤抖。
聂刚看着她的背影，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身子还是不舒服？”聂刚问道。
“老毛病了，不碍事。”兰心洁将茶盏递给他，目光落在他脸上，细细端详着，“倒是你好像累了许多。后宫佳丽三千，又要有九个孩子出世，操心的事不少吧？”
她的语气里没有半分讽刺，只有纯粹的关心。
聂刚苦笑一声，将最近灵界动荡、宗门倾轧、以及后宫那些明争暗斗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他在外面是杀伐决断的魔头，在这里，却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在向长姐诉苦。
兰心洁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上的一串菩提珠子。
苏茶理坐在一旁，低眉顺眼，却将一切收入眼底。
这个兰心洁，没有范冰冰的霸气，没有赵薇的妖娆，没有刘玥的深沉，更没有自己的茶香魅惑。她就像一杯白开水，平淡无奇。
可偏偏，尊主对她，却有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尊重。
“你呀，总是这样。”兰心洁听完，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想要去抚平聂刚紧皱的眉头，手伸到半空中，却又停住了，转而替他理了理衣领，“树大招风，龙种遍地，更是众矢之的。你现在的敌人，不是外面的修士，而是你自己那颗不知足的心。”
“我知道。”聂刚握住她的手，那双手冰凉而粗糙，没有一丝灵力波动，完全是一个凡人的手，“所以我才来看你。只有在这里，我才觉得安心。”
兰心洁没有抽回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满是复杂的情愫。
“对了，”聂刚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指着苏茶理道，“茶理懂些药理，我让她来看看你的身子。那些御医开的方子，我不放心。”
苏茶理心中一凛，连忙起身：“兰姐姐，奴婢略通岐黄，可否为您诊脉？”
兰心洁看着苏茶理，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是一阵清风，吹散了屋内的沉闷。
“好啊。”
苏茶理走上前，搭上兰心洁的脉搏。
指尖触碰的瞬间，苏茶理的脸色变了。
她感受到了一股极其古怪的气息。兰心洁的脉象极其微弱，若有若无，仿佛随时会断绝。但在这微弱的脉象之下，却潜藏着一股极其古老、极其纯净的生命力。那不是修仙者的灵力，也不是凡人的气血，更像是一种……本源之力。
这种力量，苏茶理只在古籍上见过描述——那是“先天道体”即将枯竭时的征兆。
兰心洁，竟然是传说中的先天道体？而且，她的身体里，似乎还孕育着某种东西……
“怎么样？”聂刚关切地问道。
苏茶理收回手，低下头，掩饰住眼中的震惊，恭敬道：“兰姐姐身子有些亏虚，气血两亏，但底子极好。只要好好将养，并无大碍。”
“那就好。”聂刚松了口气。
兰心洁却深深地看了苏茶理一眼，那一眼，仿佛看穿了苏茶理所有的伪装与秘密。她微微一笑，对聂刚道：“既然茶理妹妹懂医，那以后就常来走走吧。我这院子里，也太冷清了。”
“好。”聂刚应道。
离开静心苑时，夕阳西下。
聂刚走在前面，苏茶理跟在后面，两人一路无话。
直到走出很远，苏茶理才忍不住开口，声音有些发颤：“尊主，兰姐姐她……”
“她怎么了？”聂刚头也不回地问。
“她……她好像快死了。”苏茶理说出了那个残酷的事实，“而且，她的身体里，似乎……似乎有您的血脉残留。”
聂刚的脚步猛地停住。
他转过身，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死死盯着苏茶理，一股恐怖的杀气瞬间锁定了她。
“你，再说一遍？”
苏茶理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冷汗淋漓：“奴婢……奴婢只是猜测！兰姐姐脉象紊乱，其中有两股气息纠缠，一股是她本身的道体本源，另一股……另一股极为霸道，像是尊主的混沌之气！而且……而且那气息似乎已经沉寂了很久，很久……”
聂刚眼中的杀气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震惊与茫然。
他猛地想起，很多年前，在他还未崛起，还未成为凌霄殿主的时候，他和兰心洁曾有过一段露水情缘。那时他修为尚浅，心性不稳，曾有一次失控，将一股未经炼化的混沌之气注入了兰心洁体内。
后来他飞升，两人断了联系。他一直以为，那股气息早就消散了。
没想到……
“她为什么不告诉我？”聂刚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苏茶理跪在地上，不敢说话。
她知道，自己无意中，触碰到了尊主内心最柔软、也最禁忌的一块伤疤。
兰心洁，那个看似平凡的女子，或许才是凌霄殿最大的秘密。
而那个沉寂多年的血脉，如果真的存在，那么，九个未出生的孩子，他们的地位，又将受到怎样的冲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