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
老鸹岭的夜，向来是寂静得有些诡异的。但今晚，这寂静中似乎掺杂了一丝不安的躁动。风从山坳里灌进来，穿过破败的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有人在低声呜咽。
张二嫂一夜未眠。
她坐在炕沿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那把用来切菜的旧菜刀。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映照出她那双布满血丝却依然坚定的眼睛。
白天在派出所发生的一切，像是一场荒诞的噩梦，却又真实得让人心寒。赵刚那张看似温和实则阴毒的脸，刘三炮那副仗势欺人的嘴脸，还有李默那个少年出人意料的一跃……
“李奇……”张二嫂喃喃自语，目光投向窗外漆黑的夜色，“你到底惹了多大的祸事，才把我们也卷进这漩涡里？”
她想起了王二狗。那个平日里看着憨厚老实，实则心里藏着不少算计的男人。赵刚说他手里有李奇的黑料，说他可能被关在废弃砖窑……
如果王二狗真的还活着，那他现在的处境一定极其危险。
“娘？”
一声稚嫩的呼唤打断了她的思绪。小虎揉着惺忪的睡眼坐了起来，迷迷糊糊地看着她：“娘，你怎么还不睡？天都黑了。”
张二嫂心里一紧，连忙收起菜刀，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娘这就睡，虎子乖，快睡吧。”
小虎打了个哈欠，又躺了回去，嘴里嘟囔着：“娘，我梦见爹了……爹说他在外面赚大钱了，过几天就回来给我们买新衣服……”
张二嫂的手猛地一颤。
丈夫已经去世三年了。这三年里，她无数次在梦里见到他，可梦里的他总是沉默不语，只是看着她流泪。今天小虎竟然梦到他说话了……
是吉兆，还是凶兆？
她不敢多想，轻轻拍着儿子的背，直到他再次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这一夜，注定无眠的不止张二嫂一人。
村东头，刘三炮家。
院子里灯火通明，刘三炮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一桌好酒好菜，却一口也吃不下去。他的脸色比白天在派出所时还要难看，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三炮哥，你说那小子……李默，他真的拍到咱们了？”一个染着黄毛的小弟缩在角落里，声音有些发抖，“要是真被拍到了，那咱们……”
“闭嘴！”刘三炮猛地一拍桌子，吓得那小弟浑身一哆嗦，“怕什么！赵科长不是说了吗，那小子就是在虚张声势！他一个毛孩子，懂什么拍照？就算拍了，咱们也能把相机抢过来毁了！”
话虽这么说，刘三炮自己的心里却直打鼓。
李默那个眼神，太冷了。不像是一个十六七岁少年该有的眼神，倒像是一头蛰伏的野兽，随时准备扑上来咬断猎物的喉咙。
而且，赵刚临走前的那个警告，让他心里更加不安。
“好自为之……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赵刚要放弃他了？
“不行，我得去找赵科长问问清楚！”刘三炮猛地站起身，抓起外套就要往外走。
“三炮哥，这么晚了，赵科长能见你吗？”小弟小心翼翼地问。
“不见也得见！”刘三炮咬牙切齿，“老子帮他办了那么多脏事，现在想甩了我？门儿都没有！”
……
与此同时，老鸹岭村后山，废弃砖窑。
这里已经荒废了十几年，杂草丛生，断壁残垣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阴森。
砖窑深处，一间原本用来堆放杂物的地下室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
地下室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血腥味。角落里，一个男人被铁链锁在墙上，浑身是伤，奄奄一息。
正是失踪了三天的王二狗。
他费力地睁开眼睛，看着面前那个正在摆弄仪器的男人，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那个男人穿着一身白大褂，戴着口罩，看不清面容。他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过身，冷冷地看着王二狗。
“王二狗，你命挺大啊。”男人的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听起来有些失真，“被我们关了三天，竟然还没死。”
王二狗惨然一笑：“你们……不敢杀我……杀了我……事情就大了……”
“是吗？”男人轻笑一声，走到王二狗面前，蹲下身，用戴着橡胶手套的手捏住他的下巴，“你以为，把你弄死，再伪造一个意外现场，会有人查吗？老鸹岭这种穷乡僻壤，死个把人，跟死只蚂蚁有什么区别？”
王二狗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这个男人说的是实话。在这里，人命真的不值钱。
“不过，”男人话锋一转，“暂时还不能让你死。上面的人说了，你还有用。”
“什么……用……”
“李奇那个蠢货，虽然被抓了，但他手里还有一样东西，我们必须要拿到。”男人凑近王二狗的耳边，低声说道，“你帮他藏起来的那个U盘，到底在哪儿？”
王二狗瞳孔猛地一缩。
U盘！
那是李奇在逃跑前，匆匆塞给他的。李奇当时神色慌张，只说了一句“这东西比命重要，千万别让人发现”，然后就不知所踪了。
王二狗知道那东西重要，但他一直没敢看。他把U盘藏在了自家猪圈的地板下，用一块破砖头压着。
“我……不知道……”王二狗装傻。
“不知道？”男人眼神一冷，从旁边拿起一支注射器，“看来，得给你加点料了。这东西打进去，你会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融化，那种滋味，可比死难受多了。”
王二狗看着那支泛着诡异蓝光的注射器，恐惧瞬间淹没了理智。
“别！别打！我说！我说！”他惊恐地大喊，“在猪圈！猪圈地板下！那块破砖头下面！”
男人满意地笑了：“早这样不就好了吗？”
他站起身，对旁边的两个手下挥了挥手：“去，把他说的地方找一遍。记住，手脚干净点。”
两个手下点点头，转身离开了地下室。
男人重新看向王二狗，眼神中充满了戏谑：“王二狗，你以为你说了，就能活命吗？等我们拿到U盘，你的价值也就用完了。到时候，你是想死得痛快点，还是想多受点罪，就看你的表现了。”
王二狗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完了。
……
派出所里，郑明辉也没有睡。
他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张老鸹岭村的地图。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个代表废弃砖窑的红点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李默提供的线索，不能不信。”郑明辉自言自语道，“如果王二狗真的在那里，那赵刚他们肯定也在附近。这摆明了是个陷阱。”
但他别无选择。
王二狗是唯一的突破口。如果王二狗死了，那李奇案就真的成了死案，张二嫂也会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所长，”一个年轻的警员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报告，“技术科那边有消息了。我们在张二嫂家院墙上提取到的脚印，经过比对，和刘三炮那个小弟的鞋印吻合。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脚印的方向，是从墙外往里踩的。也就是说，那个人是翻墙进去的，而不是从里面出来的。”
郑明辉眼睛一亮：“这就对了！刘三炮说张二嫂砸了他家，可脚印却证明是他的人翻进了张二嫂家！这是栽赃陷害！”
“还有，”警员继续说道，“我们在砖窑附近的监控录像里，发现了一辆可疑的面包车。车牌是套牌的，但车型和赵刚开来的那辆桑塔纳很像。”
郑明辉猛地站起身：“走！叫上所有人，带上装备，我们去砖窑！”
“所长，现在去？太危险了吧？赵刚他们肯定有准备……”
“正因为有准备，我们才要去！”郑明辉目光如炬，“他们以为我们不敢动，以为我们会被他们吓住。今晚，我们就给他们来个出其不意！”
……
深夜两点。
老鸹岭村后山，废弃砖窑外。
郑明辉带着五名警员，悄无声息地潜行到了砖窑附近。
夜色深沉，砖窑像一头沉睡的巨兽，静静地蛰伏在黑暗中。周围静悄悄的，听不到任何动静。
“所长，不对劲。”一名老警员低声说道，“太安静了。连虫叫声都没有。”
郑明辉也察觉到了异常。他打了个手势，让所有人停下，然后拿出望远镜，仔细观察着砖窑的动静。
透过望远镜，他看到砖窑的入口处，有两个黑影在晃动。
“果然有埋伏。”郑明辉冷笑一声，“想守株待兔？那我就给你们来个瓮中捉鳖！”
他拿出对讲机，低声下令：“一组，从左边包抄。二组，从右边绕后。三组，跟我正面强攻。记住，尽量不要开枪，尽量抓活的！”
“是！”
警员们迅速散开，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慢慢向砖窑收拢。
就在郑明辉准备下令发起进攻的时候，突然，一声凄厉的惨叫声，从砖窑深处传了出来！
“啊——！”
那声音充满了痛苦和恐惧，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听得人毛骨悚然。
郑明辉脸色一变：“不好！出事了！快！冲进去！”
他不再犹豫，率先冲了出去。
“警察！不许动！”
警员们紧随其后，冲进了砖窑。
然而，当他们冲进地下室的时候，看到的却是一幅惨烈的景象。
王二狗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已经没了气息。
而那支注射器，掉落在地上，里面的蓝色液体流了一地，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地下室的角落里，还躺着两个男人，同样身中数刀，生死不知。
“所长……”一名警员脸色苍白，“这……这是……”
郑明辉走到王二狗身边，探了探他的鼻息，然后缓缓摇了摇头。
“死了。”
他的目光落在王二狗那张死不瞑目的脸上，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愤怒和无力感。
还是晚了一步。
对方下手真狠，连自己人都杀，就是为了灭口！
“搜！”郑明辉咬牙切齿地命令道，“看看有没有活口！还有，找找看有没有什么线索！”
警员们立刻行动起来。
很快，一名警员在王二狗的手里，发现了一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纸条。
纸条上，用血写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U盘……在……猪圈……”
郑明辉接过纸条，看着上面的字迹，心中一沉。
看来，王二狗在临死前，还是把U盘的下落说了出来。
只是，不知道对方有没有找到。
“所长！”另一名警员从外面跑进来，神色慌张，“外面……外面来了很多人！拿着棍棒刀具，把砖窑包围了！”
郑明辉脸色一变：“是刘三炮他们？”
“不止！还有好多不认识的人！看穿着，像是外来的！”
郑明辉心中顿时明白过来。
赵刚这是要杀人灭口，然后嫁祸给他们！
“所有人，守住出口！”郑明辉拔出警棍，“准备战斗！”
外面的喊杀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照亮了夜空。
一场恶战，在所难免。
而在这混乱的局势中，真正的幕后黑手，却依旧隐藏在迷雾之后，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