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夜色沉凝到极致。
暗门司厅堂内未燃灯火,六人静立在浓稠的昏黑里,无人出声。唯有长廊尽头的火把淌来一缕微光,将几人的影子拉扯得狭长寥落。
燕十七倚墙而立,受伤的脚踝不敢承压,只能单腿勉力支撑。裴千面蹲在角落,一遍遍无意识摩挲面颊,心底忐忑难安。常不语立在门边,神色沉静淡漠,不露分毫心绪。沈惊蛰垂着眼,正仔细系紧靴筒系带。
苏问心率先打破沉寂:“阁楼二层设有窗扇,东侧立有排水管,你从东侧攀援而上,最为稳妥。”
沈惊蛰头也未抬:“你怎会知晓这些?”
“赵府地势简图,是顾长安亲手绘成。”苏问心回道,“午后他登临西城城墙远眺,阁楼全貌与周遭格局,皆能一览无余。”
顾长安适时颔首:“那排水管为铁铸旧物,虽锈迹遍布,却根基稳固,断然不会断裂。你动作轻缓便可。”
“知晓。”
苏问心再度细致叮嘱:“入阁楼后,切勿即刻点亮火折。暗室既有烛光,便意味着时常有人巡查出入。先静立片刻辨听动静,确认四下无人,再行事不迟。”
“嗯。”
“纵使找到暗室入口,也切莫贸然开启。先探查周遭,提防暗藏的示警机关。并非伤人陷阱,多是警示所用,若是墙内藏有铜铃,一旦挪动墙砖,整座赵府都会被惊动。”
沈惊蛰抬眸看他一眼:“还有其余嘱咐吗?”
苏问心稍作思忖,摇头道:“没有了。万事谨慎。”
沈惊蛰直起身,迈步走向铁门。他始终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清冷话语:“寅时三刻为限,过时不必等候,自行撤离便可。”
话音落,他推门走入狭长长廊。常不语默然抬步,紧随其后。裴千面缓缓起身,心中犹豫片刻,转头望向燕十七。燕十七咬牙撑着墙面站起,拖着一瘸一拐的伤腿,默然跟上队伍。
四道身影,转瞬便消融在长廊的幽深黑暗之中。
厅堂之内,苏问心与顾长安依旧伫立未动,铁门也未曾合拢。
顾长安压低嗓音,眉宇间藏着淡淡忧色:“此番深夜探查,恐会横生变故。”
苏问心凝望着门外沉沉夜色,始终沉默不语。
走出暗门司,深秋夜风迎面席卷,寒意刺骨。夜空乌云层层堆叠,星月尽数隐匿,天地间一派昏暗压抑。
四人循着白日探明的隐秘路线,接连穿过三条僻静巷道,避开街口两处巡夜家丁。燕十七步履滞重,每一步落下都要强忍脚踝的钻心刺痛,却自始至终未曾开口停歇。裴千行走在他身侧,隔片刻便侧目探望,一路默然无言。
行至赵府外围,沈惊蛰骤然驻足。几人一同缩至墙角阴影里,他压低声线,快速分派值守方位。
“常不语守后门外,燕十七驻守侧门巷口,裴千面看守正门。”
“我若恰巧撞见府中下人巡夜,该如何行事?”裴千面小声问道。
“投掷石子示警。”
“石子该往何处抛掷?”
“丢向巷道深处即可,万万不可砸在院墙之上,以免打草惊蛇。”
裴千面连忙点头记下。沈惊蛰扫过三人一眼,再无赘言,转身纵身隐入夜色。
赵府后院围墙比前院矮上半截,墙头防盗的碎瓷,早已被岁月风雨打磨得钝滑无光。沈惊蛰绕至院落东侧,很快便寻到了顾长安所说的那根排水管。
铁铸管道老旧斑驳,通体锈迹斑驳。他伸手轻晃,整体尚且稳固。随即将匕首咬在口中,双手攥紧管壁,缓缓向上攀爬。
攀爬至半途,排水管忽然微微晃动。他悬停半空,静待管壁稳住身形。墙头晚风拂过,裹挟着枯叶腐朽的冷息。待管道不再摇晃,他才继续向上。
二楼窗台格外狭窄,堪堪容他半蹲落脚。他取下口中匕首,轻抵窗棂内侧,轻轻一拨。
窗扉应声而开,并未落锁。
沈惊蛰翻身跃入阁楼,落地轻盈无声,未溅半分动静。
阁楼内里,比预想中更为昏暗。清冷月光从窗缝渗漏而入,仅能照亮脚下方寸之地。他蹲踞窗下,身形纹丝不动,静待双眼慢慢适应周遭黑暗。
忽然,一缕细微声响,悠悠传入耳畔。
是哭声。
声响微弱而悠远,断断续续,似是从厚重墙体深处缓缓渗出。算不上恸哭,反倒更像是气若游丝的低低哀鸣。沈惊蛰后背莫名泛起一缕凉意——并非心生畏惧,而是这哭声太过疲惫沙哑,分明是日夜泣哭,早已耗尽气力,只剩本能的呜咽残存。
他闭目侧首,细细分辨声源——西墙。
矮身贴地,他缓步向西墙挪动。每一步落下,皆先用脚尖轻探地板,杜绝半点异响。阁楼内老旧家具杂乱倾倒,他一手扶墙,小心翼翼绕开周遭堆叠的桌椅。
行至西墙跟前,他驻足停下。
抬手抚上墙砖,触感冰冷坚硬。随后逐块轻敲墙面,但凡听见回声空洞之处,便指尖贴紧墙面,顺着砖缝细细摩挲探查。
指尖触到一块墙砖,缝隙间泥灰松散凌乱,一眼便能看出,这块墙砖早已被人多次挪动。
沈惊蛰并未急于撬动。他抬手用衣袖掩住口鼻,再从靴筒内侧抽出一根细铁丝——是燕十七下午递来的,只随口叮嘱:“借你使用,莫要折断。”
铁丝探入砖缝,轻轻撬动。细碎泥灰簌簌坠落,声响本就细微,可在这片死寂的阁楼里,每一丝动静都清晰刺耳。
耐心撬动许久,墙砖终于彻底松动。
他屏住气息,缓缓将墙砖向外抽出,全程极尽克制,不发出分毫声响。
墙砖挪开后,后方露出一道狭长缝隙,一缕微弱烛光从中透出。烛火摇曳黯淡,仿佛转瞬便会燃尽熄灭。
他凑近缝隙,凝神向内望去——
缝隙那头,是一间狭小密闭的隔间。屋内陈设简陋至极,仅一张木板床,床上铺着暗沉发黑、脏乱不堪的被褥。一人静卧床上,身着素白中衣,乌黑长发肆意散落,整个人侧身背对墙体。衣料虽是上好绸缎,却早已褶皱凌乱,全无原貌。
那人肩头不住颤抖,方才入耳的哀鸣,正是从她身上传来。
沈惊蛰看不清她的面容,却能清晰望见露在被褥外的手——身形枯瘦单薄,指甲缝塞满黑垢,手腕萦绕着一圈深浅交错的暗红勒痕,触目惊心。
他指尖轻抵墙砖,身形岿然不动。
隔间之中,除却木床、矮凳、一盏将熄油灯,再无他物。无窗,亦无肉眼可见的门户。西墙外便是院落巷道,赵府断然不会在外墙私开暗门。由此便能断定,暗室真正入口不在此处,而是坐落于阁楼另一端。这间暗室夹在墙体之间,一侧连通阁楼,一侧直通赵府内院深处。
沈惊蛰将这番判断,暗自记在心底。
他又深深望了隔间人影一眼。对方肩头依旧震颤,哭声却愈发微弱低沉,似是哭至力竭,又或是浅浅昏睡片刻,便被周身痛楚骤然惊醒。
片刻后,他将墙砖原位嵌回墙面,悄然退至窗台边。
正当他准备翻身撤离——长廊方向,忽然传来阵阵脚步声。
来人不止一人,两道步履匆匆,正直直朝着阁楼而来。
沈惊蛰当机立断,立刻翻出窗外,蹲踞窗台外侧,伸手轻轻合拢窗扇。此刻顺着排水管下滑已然来不及,他只得蜷缩在窗台外侧的阴影里,后背紧贴冰冷墙壁,敛息屏息,静静等候。
脚步声踏入阁楼之内。
一道声音带着不耐与埋怨响起:“这冷清偏僻的地方,夜半三更何必特意前来巡查?”
另一道嗓音更为低沉,说话时刻意压着声息:“老爷早有吩咐,寅时必要例行查验。各司其职,少做多言。”
先前说话之人,脚步缓缓挪向西墙。沈惊蛰清晰听见,对方抬手敲了敲墙面墙砖——正是他方才撬动过的那一块。
“一切安好,墙砖未曾动过。”
“被动过的墙砖,砖缝泥灰色泽终究有异。”第二人语气带着几分疑心,“你细看这缝隙——”
“能有什么异样?本就完好无损。你向来疑心过重。”
第二人未曾再多争辩。但沈惊蛰能察觉,他已然走到西墙跟前,蹲下身,指尖细细摩挲探查砖缝。周遭陷入片刻死寂。
“快走吧,夜里寒气太重。”第一人不耐烦催促。
第二人又摸索几番,才缓缓起身。他没有应声,随同那人朝门口走去。可行至门口时,他忽然驻足,回头深深望了一眼西墙方向。目光在黑暗中停留两息,才转身迈步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彻底消散在长廊尽头。
沈惊蛰在窗台阴影中,又静蹲十余息,确认无人折返后,才攥住排水管缓缓落地。
双脚踩在堆积的枯叶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他贴紧墙根,快步折返先前等候的巷口。
暗处,常不语从后门阴影中闪身而出。
“情况如何?”
“暗室之内有人,尚且存活。隔间密闭无窗,真正入口不在西墙,藏于赵府内院。寅时有二人定点巡查,专门查验西墙砖块。”沈惊蛰稍作停顿,补充道,“其中一人察觉砖缝有异,临走前还回望西墙。明日府中戒备,定会大幅收紧。”
常不语默然片刻:“明晚行事,更需步步谨慎。”
二人并肩走向侧门巷口。燕十七正靠墙静候,伤脚始终不敢落地受力。
“里面情况——”
“人还活着,是女子。暗室入口在内院,寅时有专人值守巡查。”沈惊蛰语速极快复述完毕,“先动身,去正门汇合。”
正门外,裴千面始终蹲守墙角,手中攥着几颗备好的石子。见二人赶来,他立刻起身,压低声色问道:“方才我隐约听见赵府内有动静,并非巡夜家丁,像是女子的哭声。”
“正是她。”
裴千面色色骤然一变:“当真还活着?”
“活着。”
四人不再言语,循着原路,悄无声息折返暗门司。
厅堂之内,苏问心与顾长安依旧静立黑暗之中,铁门始终未关,二人彻夜未眠。
沈惊蛰走入厅堂,未曾落座,径直走向墙边舆图。
“阁楼西墙后方,藏有密闭隔间。暗室囚禁一名女子,尚且存活。她身着绸缎中衣,绝非府中下人。手腕带有勒痕,指甲积垢,想来已被囚禁许久。隔间无窗无外门,真正入口深藏赵府内院。寅时两名下人定点巡查,专职查验西墙砖块。其中一人心生疑心,临走回望西墙,明日赵府必定严加防备。”
苏问心听罢,快步走到舆图旁,手指落点在赵府后院方位。
“入口连通内院,那暗室密道,究竟通向何处?”
“尚未深入探查,暂无头绪。”
“囚困之人,你可看清容貌?”
“不曾。她始终背对墙体。”
燕十七撑着墙面缓缓落座,小心放平伤脚:“仅凭哭声与肩头动静,你便笃定人还活着?”
“气息未断,肩头震颤不止,定然尚在人世。”
裴千面蜷缩在角落,环抱着双膝,低声开口:“难不成赵鹤龄,将自家女儿藏匿墙中囚禁?”
“未必是至亲血脉。”苏问心摇头,“也可能是旁人,背后另有隐情。”
“无论何人,私囚活人隐匿府中,本就是天大的把柄。”燕十七语气冷冽。
顾长安适时开口:“巡查下人那句‘老爷不让问’,足以说明赵鹤龄对此事一清二楚,还刻意封锁消息,严禁下人私下议论。”
“何止知晓,他便是幕后主谋。”沈惊蛰语气笃定。
厅堂再度陷入一片沉寂。
苏问心目光紧锁舆图,低声自语:“入口藏于内院……暗室连通的密道,究竟去往何处?”
在场众人,皆无言作答。
这时,常不语忽然开口:“不必向外揣测。密道另一端,必然连通赵鹤龄的书房。”
众人同时抬眸看向他。
“书房暗格藏匿罪证账册,阁楼暗室囚禁活人。”常不语语调平淡,却字字笃定,“赵鹤龄最隐秘的两样把柄,皆藏于墙体之内,借以掩人耳目。”
苏问心凝视舆图,手指在后院与书房之间反复勾画推演:“倘若暗室与书房暗格本就相通——”
“那赵鹤龄便可从书房直接出入暗室,无需途经后院,自然不会被旁人撞见。”顾长安即刻接话。
燕十七嗤笑一声,眼底满是讥讽:“区区一介户部侍郎,竟敢私修府中密道。他背地里,究竟藏着何等滔天秘事?”
无人应声。但所有人心中都心知肚明——他所掩藏的真相,远比军粮贪墨一案,更为凶险莫测。
苏问心抬眸看向沈惊蛰:“明日夜晚,再伺机探查?”
“明晚寅时。我带上纸笔,深入探查,将暗室方位、密道走向尽数描摹记录。”
燕十七看了他一眼:“今夜便险些暴露行踪,明晚还要铤而走险?”
“今夜既有巡查防备,明晚亦是如此。摸清巡查规律,反倒更易规避风险。”
常不语豁然起身:“明日我随你一同入府。”
“你不善翻墙。”
“我从后门潜入。赵府后门仅有一名老者值守,深夜嗜睡,警觉性极低。”常不语平静说道,“我不入阁楼,只在外围守望接应。你一旦遇险,我便能及时相助。”
苏问心思忖片刻,敲定部署:“明日照旧安排。常不语从后门入府,阁楼外围接应。燕十七、裴千面,依旧驻守原有位置。”
“我这腿脚……”燕十七动了动脚踝,刺痛瞬间袭来,眉头紧锁,“明日不知能否正常走动。”
“若行动不便,你便留守暗门司,侧门交由裴千面看守。”沈惊蛰说道。
“不必。”燕十七撑着墙面起身,试着迈步,疼得咬牙隐忍,“我能走动。侧门无需翻墙,站得住。”
沈惊蛰看了他一眼,未曾再执意劝说。
苏问心合上桌上账册:“众人暂且歇息,天便要亮了。”
裴千面心中始终牵挂暗室之人,忍不住问道:“暗室里的人……这般境遇,还能支撑多久?”
满堂寂然,无人能够作答。
沈惊蛰走到木榻边坐下,未曾脱去靴子。双目轻阖,却毫无睡意。脑海中反复浮现那只枯瘦的手、刺目的勒痕,还有下人那句冰冷的告诫。赵鹤龄所藏匿的,早已不止军粮贪墨的罪证。军粮一案,尚可花银疏通、遮掩抹平。可暗室之中鲜活的人命,是永世无法抹去的罪孽。
窗外,天色依旧沉黑。远处隐约传来一声鸡鸣,悠长孤寂,划破长夜。
长夜将尽。
天,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