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蹲在井边啃完最后一口炊饼,油星子蹭到丸子头的麻绳上,黏糊糊的。刚才街上那群人嚷嚷的“灰袍怪人”“宝藏图”还在我耳朵里嗡嗡打转。我呸了两声,把饼渣吐进井口,听见底下传来“叮”的一声响——得,又砸中守夜人的酒碗了。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万荧心没死也就算了,居然还有人给她递台阶下?北风王朝那边装死五年,现在突然冒个影子都不见,摆明是有人在后头牵线搭桥。我拍了拍手站起来,竹篓里的瓜子壳晃得直响。不能再等了,流言粉碎机原计划是七天后启动,现在得提前。
我溜回房,从床板夹层抽出一块半旧的罗盘,上面铜针歪得像被狗啃过。这是我上个月在天机宗密室顺来的“测气运神器”,据说是祖师爷传下来的宝物,其实吧……就是个能感应风向的破铜片。但没关系,江湖人就吃这套。
我把罗盘摆在桌上,又摸出三枚铜钱往空中一抛。铜钱落地,两正一反。我点头:“吉兆,说明老天爷也觉得该我装一波大的。”
接着我翻出南宫家主前些日子送来的驿站火漆印拓片,铺在罗盘旁边。纸上的印记清清楚楚:北境第三军营,三天内调兵八百,走荒脊道南下。我还有一张残页,是从一名醉醺醺的边军斥候怀里偷拍下来的,字迹潦草,只认得出“冬雷动,兵临城下”几个字。
我盯着这些玩意儿看了半晌,忽然咧嘴一笑。行了,剧本有了。
我卷起袖子,拿炭条在墙上画了个大圈,中间写上“北风”俩字,四周插上小纸人,分别标着“玄霄剑派”“万毒谷”“大相寺”“南宫世家”。然后我在“北风”头顶画了一把刀,刀尖往下压。
“你们想吞地盘?”我小声嘀咕,“那就别怪我借天机宗的名头,来一场大型街头快闪预言秀。”
我背上竹篓,揣上罗盘和几包伪造的“天机符灰”,脚底抹油就往天机宗赶。路上还在路边摊买了串糖葫芦,边走边啃。甜得齁嗓子,但我乐意。这种时候不吃点甜的,怎么扛得住接下来的一堆废话连篇?
三个时辰后,我站在天机宗主殿前的高台上,面前摆着星盘、卦筒、铜镜,还有一盆刚点燃的安神香——其实是掺了薄荷脑的劣质熏料,闻多了会打喷嚏,正好显得我“入定状态不稳”。
台下已经来了不少人。天机宗宗主拄着拂尘站边上,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你又要搞什么名堂?上次说有流星撞山,结果人家只是放了个孔明灯。”
“师父您别急。”我把糖葫芦杆子插进香炉当固定支架,“这次是真的。我昨夜观星,紫微偏移,北斗倒挂,北风旗裂帛,这是要出大事的征兆。”
他哼了一声:“你上回说掌门夫人怀的是双胞胎,结果人家生了个闺女。”
“那不是我说错,是天象临时调整!”我瞪眼,“再说了,人家闺女现在练武奇才,这不是福报吗?”
他被我噎住,甩袖子站到一边去了。
这时,大相寺方丈摇着佛珠慢悠悠走上来,身后跟着两个小沙弥,抬着个木箱。“云施主,贫僧听闻你要示警,特地带了《大悲经》副本,若需诵经驱邪,尽管开口。”
我感动得差点给他跪了:“方丈您真是菩萨心肠,不过今天不用念经,咱们主打一个科学占卜。”
南宫家主也到了,穿着金丝绣边的锦袍,手里摇着折扇:“小云啊,你说的‘北风阴谋’,跟我们商路有没有关系?要是断了货道,我可得提前囤粮。”
“关系大了。”我正色道,“他们打着平定南离内乱的旗号,实则想借道吞三派地界,在青崖岭建秘密兵营。您想想,一旦兵营立起来,过路费涨十倍不说,连茶叶都得加税!”
南宫家主脸色立刻变了:“这不行!我昨天才运了三百担龙井过去!”
“所以您得帮我一起喊话。”我拍拍他肩膀,“团结就是力量,懂不懂?”
正说着,万毒谷主骑着一头黑驴晃悠进来,紫色毒纹袍子飘得像个招魂幡。他跳下驴,冷哼:“听说你又要预言?上次说我谷里有毒蟾成精,害我抓了半个月,最后发现是厨房老鼠吃了变色药粉。”
“那也不能怪我吧?”我委屈巴巴,“谁让您家厨子乱用药渣喂耗子呢?”
他翻白眼,但还是从袖子里掏出个小瓷瓶放在桌上:“解毒丹十粒,给你们预警团用。别死了,死了没人给我吹牛。”
我感动得眼眶发酸——虽然我知道他是冲着“制毒天才云鹿”的马甲才给的。
最后到场的是玄霄剑派掌门,一身黑袍,脸比锅底还黑。他扫了我一眼:“风无痕近日闭关,未能前来。你若有真凭实据,便说;若又是胡闹,休怪我拆了你这戏台。”
“哎哟我的好掌门。”我笑嘻嘻,“您徒弟不在,您更该听听我说啥,不然回头他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他脸色更黑了。
我清了清嗓子,走上高台,拿起铜镜,在上面用朱砂画了个裂开的旗帜图案。
“诸位请看!”我声音拔高,“此乃‘北风军旗裂帛’之象!结合边境异动,我断定——北风将在十五日内,以援兵名义南下,实则占领三派交界处,建立兵营,逐步蚕食江湖势力!”
台下一片哗然。
一名长老当场站出来:“小姑娘,你年纪轻轻,怎敢妄断军情?有何证据?”
我早有准备,从竹篓里掏出三样东西:火漆印拓片、加密军报残页、天机宗古卷抄本。
我把拓片展开:“这是北境军营调动凭证,火漆印未改,但签章日期与通行记录不符,说明是近期伪造通行令。”
又亮出残页:“这是截获的密报,虽只剩半张,但‘冬雷震震,北兵南侵’八字清晰可见,与古卷记载完全吻合。”
最后翻开古卷:“《天机秘录·卷三》有云:‘冬雷起于北,兵气压南陆,圣人不出,群雄束手。’什么意思?冬天打雷,就是打仗的预兆!现在腊月刚过,雷声炸山,您说巧不巧?”
众人面面相觑。
我趁热打铁:“他们就像那种天天上门说‘免费帮你修屋顶’的大哥,你以为他是活雷锋,结果人家是想拆你房子盖自己的楼!到时候你们门派没了地盘,弟子流离失所,商队交重税,和尚没斋饭吃,连毒谷种毒草都得先批条子!”
大相寺方丈猛地一拍大腿:“阿弥陀佛!这哪是援兵,这是拆迁队啊!”
南宫家主也急了:“我要是早知道,昨天就不该运茶!得赶紧通知各分号撤货!”
玄霄剑派掌门沉吟片刻,终于开口:“若真如此,单靠一派之力难以抗衡。你有何建议?”
我深吸一口气,抛出杀手锏:“我提议成立‘危机响应轮值制’!每派轮流派出代表,组成监察团,一旦发现北风异动,立即通报。暂不签盟约,不结生死契,就当是邻里互助微信群,谁看到可疑消息就在群里吼一嗓子。”
台下安静了一瞬。
然后,南宫家主率先鼓掌:“妙!既不失体面,又能联手防贼,我支持!”
大相寺方丈合十:“善哉,贫僧愿派两名弟子值守。”
万毒谷主冷着脸:“我可以提供三种追踪毒粉,撒在路上能识别人数和行军速度。”
玄霄剑派掌门点头:“我派两名精英弟子加入首轮监察。”
我一看火候到了,立刻站出来:“既然大家都同意,那我就带头!第一个轮值点,就设在我师父天机宗的山门前,我亲自守坛,二十四小时在线!”
人群顿时沸腾。
天机宗宗主看着我,眼神复杂,最后叹了口气:“你这丫头……又要折腾了。”
“师父。”我眨眨眼,“我不折腾,别人就折腾我。咱只能反向施工。”
当天傍晚,主殿前广场已经搭起了“预警坛”,挂上了红布横幅,写着“北风不安,江湖警惕”八个大字。我坐在坛中央,手里捧着罗盘,面前摆着三盏长明灯。
台下人陆续散去,各自准备后续安排。我望着渐暗的天色,嘴里叼了根新买的狗尾巴草,心里盘算着下一步。
“本来还想让万荧心多蹦跶几天。”我低声嘀咕,“现在看来,得加码了。”
我从竹篓夹层摸出一张空白纸条,提笔写下:
“计划B:伪造北风密令,引蛇出洞。”
写完,我把它塞进灯芯底下,吹灭了最左边那盏灯。
窗外风起,吹得幡旗猎猎作响。
我抬头看了看天,乌云压顶,雷声隐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