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刚拨开藤蔓，一股湿热气流扑在脸上。张羽站在洞口，脚底那根玻璃碴子还扎着，每动一下都像有人拿小刀在里面搅。他没低头看，也没法看——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前方深处一点微光，忽明忽暗，像是谁在远处打了个哑火的手电筒。
他记得这味道。潮湿、温润，带点铁锈和石头熬出来的土腥味。上回掉进来的时候，他还以为自己要死在这儿了。现在想想，那时候真是天真，以为昏迷四十八小时就是极限操作，哪知道后头还有扛通道、走六小时山路这种地狱副本等着他。
“早知道当初就不该啃那树皮。”他嘟囔了一句，声音在洞壁间撞了一下，又弹回来，听着比他自己还丧，“饿死也比现在强。”
他往前挪了一步，左脚落地时故意轻些。疼是躲不过的，但节奏得掌握住。一瘸一拐地贴着岩壁走，手指划过石面，粗糙的颗粒感硌着指尖。这地方跟他记忆里的不太一样了。墙上的纹路歪了，有些地方鼓出来，像是里头有东西在长。空气也沉，吸一口肺里发闷，像是水已经漫到喉咙口，只差没淹上来。
走了十几米，通道突然变宽。脚下碎石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滑溜溜的青黑色岩石，踩上去差点打滑。他扶了下墙，掌心一凉——石壁居然在微微震动，频率不快，一下一下，像心跳。
“这地方活了？”他缩回手，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两秒，“还是我快死了，开始幻觉了？”
前面那点微光还在闪。湖应该就在不远了。可他不敢大步走。地上有东西——几道浅浅的印子，像是赤脚踩出来的，但形状不对，脚趾太长，间距太大，而且……是干的。
他蹲下来，用指甲蹭了下痕迹边缘。灰白色的粉末，一捻就碎。
“不是我留的。”他说，“总不能是晶体自己跑出来遛弯了吧？”
话音刚落，眼角余光扫到水面反光。他猛地抬头。
湖面比记忆里大了一圈，几乎填满了整个洞窟。水是黑的，不流动，但表面泛着一层油膜似的波纹，一圈圈荡开，像是底下有什么在呼吸。湖心的位置模糊不清，那点微光似乎是从水下透出来的，可具体在哪，根本判断不了。
他靠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喘了口气。肋骨那儿一直在疼，像有把钝锯子来回拉。脚底的血已经浸透袜子，黏糊糊地粘在鞋垫上，每走一步都留下半个脚印。他撕下外衣下摆，胡乱缠了两圈，动作笨拙得像个第一次包扎的小孩。
“真难看。”他看着自己打的结，评价道，“回头要是活着回去，得申请个队友专门负责绑绷带。”
他盯着湖面，脑子转得比身体快。白泽说晶石能封门，可没说这地方会变成鬼打墙训练营。现在的问题不是找不找得到晶体，而是怎么过去——湖面上零星浮着几块石头，间距不一，有的还晃。跳过去？以他现在的状态，第一下就得掉水里。
正想着，湖底忽然动了。
三道影子从深处升起，贴着水面向这边滑来。没有声音，连水波都没激起多少。等靠近了些，他才看清那是什么——人鱼似的身形，下半身像鳗鱼，通体半透明，能看到里头有淡蓝色的电流一闪一闪。上半身类人，但脸是平的，没鼻子没嘴，只有一片光滑的皮肤。
“审美真独特。”张羽往后退了半步，“谁给你们做的整容方案？”
那三个东西没理他。其中一只猛然甩尾，湖面瞬间炸开一道弧形电光，直奔他立足的石台。他翻身滚开，背后岩石“砰”地炸裂，碎石溅了一脸。
“不打招呼就动手？”他抹了把脸，“这年头守卫都这么卷的？”
剩下两只分左右包抄，速度极快。他不敢往湖心方向退，只能沿着岸边绕。脚下一滑，差点跪倒，硬是撑着岩壁稳住。右边那只趁机跃出水面，尾巴一抽，带起一串水珠，全成了高压导体。他侧身避让，肩头还是擦到了，整条胳膊当场发麻。
“操！”他甩着手臂，感觉骨头缝里都在冒烟，“电瓶车都没你这么冲！”
他摸了块拳头大的碎石攥在手里，盯着它们的动作规律。发现一个细节：这些家伙离水越远，动作就越慢。刚才那只跃起攻击的，滞空时间明显比在水里拖沓。
“行吧。”他喘了口气，“看来你们也不是全能型选手。”
他故意朝湖边一块薄冰踢了一脚。咔嚓一声，冰层裂开，积水漫出。左边那只立刻冲了过来，贴着地面滑行，速度快得带风。等它跃起的瞬间，张羽猛地冲上前，把手里的碎石狠狠砸向它头部。
“啪”地一声闷响，那东西在空中抽搐了一下，掉进水里，没再浮上来。
剩下两只停住了，在水面上静静漂着，像两截断掉的电线。
他靠着岩石坐下，解开脚上的布条看了看。伤口又裂了，血混着泥，脏得不行。“感染了可不好办。”他自言自语，“我又不是不死之身，顶多算个……耐摔体质。”
他重新包扎，动作比刚才利索了些。至少现在知道这些玩意怕什么了——怕离水，怕重击头部，不怕废话。
休息了不到五分钟，湖面再次波动。
这次动静更大。五道黑影从不同方向围拢，体型比刚才小，但更灵活。身体呈半液态，能在游动时拉长变形。最前头那只突然张开嘴——如果那能叫嘴的话——喷出一串水珠。
他翻滚躲避，几颗水珠落在他刚才站的地方，石头“滋滋”冒烟，表层直接被腐蚀出几个坑。
“酸的？”他皱眉，“你们喝洁厕灵长大的？”
他不再硬扛，改打游击。利用岩壁遮挡，一次引一个出来。抓起断裂的藤蔓当鞭子，抽中一只的尾巴，让它失去平衡跌上岸。趁它在地上扭动变慢的瞬间，一脚踩住头部，另一只手捡起尖石猛砸。
“砰！”
那东西抽搐两下，不动了。
第二个如法炮制。第三个聪明了些，躲在同伴后面偷袭。他假装中招倒地，等它靠近时突然蹬腿，把它踹进水里，紧接着扔出一块带棱角的石头，正中脑门。
第五只见势不对，转身想逃。他追到湖边，抄起一根粗藤蔓甩出去，套住它的腰，用力一拽。那东西摔在岩石上，发出类似玻璃碎裂的声音，随即瘫软下去。
他站在原地喘气，浑身是汗，衣服贴在背上，冷得发抖。脚伤已经麻木了，反而不觉得疼。他低头看了眼战场——三具残骸沉入水中，两具倒在岸边，身体正在慢慢变得浑浊，最后化成一滩带着臭味的黏液。
“打扫卫生真麻烦。”他踢了踢最近的一摊，“谁来收尸啊？”
他抬头望向湖心。距离缩短了一半。中间还有几块浮石，排列得歪歪扭扭，像是谁随手扔的跳棋。
他活动了下手腕和肩膀，确认还能动。然后一步步走向湖边，踩上第一块石头。
石头晃了晃，但他站稳了。
第二块，第三块……走到第五块时，脚下突然一斜。他本能地伸手去抓旁边的石柱，指尖刚碰到，整根柱子“咔”地断了半截。
“我靠！”
他整个人栽向水面，千钧一发之际用左手撑住另一块浮石边缘，硬生生把自己拽了回来。心脏狂跳，嘴里全是血腥味——刚才咬到舌头了。
“这破地方修缮经费是不是被贪污了？”他趴在石头上骂，“地板不平，灯光昏暗，安保系统杀人，投诉渠道都没有。”
他缓了缓，继续往前挪。每一步都试探着踩，生怕哪块石头是豆腐渣工程。走到第八块时，终于能看清湖心了——那里确实有块石头浮着，颜色说不上来，灰中带红，红里泛青，一闪一闪，跟心跳同步。
就是它了。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最后一段冲刺。可就在这时，湖底深处传来一阵震动。不是来自某一处，而是整个湖底都在动。水面开始起伏，浮石剧烈摇晃。
他死死抓住脚下的石头边缘，指节发白。
水下，新的影子正在聚集。
比之前任何一波都大。轮廓模糊，数量不明，移动时带着低频嗡鸣，像是某种古老的警告。
他盯着那片黑暗，嘴里吐出两个字：
“完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