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还在冒烟,像一块刚从火堆里扒出来的炭。张羽没松手,也不敢松,他知道一松,那玩意儿就会立刻反扑上来。刚才那一波压制耗得他连指甲盖都在抖,可通道只是顿了一下,黑雾依旧往外渗,风还是带着铁锈味,裂缝边缘还在轻微震颤,像是在喘气。
他靠墙站着,半边身子贴着冰冷的水泥,另一侧肩膀抵着金属环,两条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破风箱,肺里火烧火燎。脑子里嗡嗡响,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有东西在往里钻——一开始以为是反噬的后遗症,后来发现不对劲。
那感觉不疼,也不吵,反倒有点凉,像有人拿湿毛巾轻轻擦你发烫的脑门。
“别闹。”张羽低声说,“我现在没空分心。”
可那股凉意没走,反而更清晰了,顺着太阳穴滑进去,停在记忆最乱的角落,轻轻一碰。
画面闪了一下:一片湖,底下透光,水是静的,但能感觉到它在动,像是被什么牵着脉搏跳。湖中央,一块石头浮着,颜色说不上来,灰中带红,红里泛青,一闪一闪,跟心跳同步。
他愣了一下。
这地方他见过。
不是梦,也不是幻觉。他真去过。那时候他还搞不清自己是谁,刚从孤儿院跑出来,在山里瞎转了三天,饿得啃树皮,结果一脚踩空掉进一个洞。下面没有底,只有那片湖。他当时以为自己要死了,可水没淹他,反而托着他,暖的,像泡温泉。他在那儿躺了不知道多久,醒来时已经在医院,医生说他昏迷了四十八小时,身上一点伤没有。
他一直当那是场离奇事故。
现在想来,太巧了。
那股凉意又来了,这次附带一段话,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
**闭眼……回溯……你曾踏足之地……能量之源……晶石可封门。**
声音很淡,像风吹过老式收音机,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砸得准。
张羽眨了眨眼:“白泽?”
没人回答。也没必要回答。他知道是谁。
他咬牙,试着在心里回了一句:“你说的是那个湖?”
凉意微微一顿,像是点头。
“湖中间那块破石头,能关这个门?”
又是一顿。
“你确定不是忽悠我?我现在可经不起试错。”
那股力量忽然加重了一瞬,压得他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同时,脑海里的画面变了——不再是湖,而是那扇正在成形的门。黑雾翻滚中,门框一点点凝实,隐约能看到另一边的地貌:焦土、枯骨、天空是紫黑色的,没有星,也没有月亮。紧接着,画面切回湖心晶体,它猛地一缩,红光炸开,门瞬间崩解,化作飞灰。
意思很明白:**信它,就能关。**
张羽喘了口气,抹了把脸。汗水混着灰,蹭出一道黑印。
“行吧。”他说,“你不说我都快忘了自己还有个‘曾踏足之地’。”
他扭头看了眼战场。
青丘还靠在东侧钢梁上,头歪着,眼睛半睁,嘴角有血丝,一条胳膊垂在地上,指尖微微抽动。她没说话,但张羽知道她在撑。苍狼趴得更远些,脸朝下,背上全是血,可那姿势明显是挡人用的——灵音就在他身后,小身板蜷着,手指还在发光,虽然弱得像快灭的蜡烛,但确实没熄。玄风坐在西侧入口的碎石堆上,手里枪壳都拆了,零件散了一地,他自己闭着眼,脸色发青,估计是在调灵能。
没人喊他,也没人求他做决定。
因为他们都知道,能做决定的,只有他。
张羽慢慢把手从金属环上移开。红光一撤,通道立刻发出一声低吼,黑雾猛地喷出一截,裂缝边缘“咔”地裂开一道新口子,灰风卷着腥气扑面而来。
他没回头,只是低声说:“你们撑住,我去拿能关它的东西。”
话音落,他转身就走。
一步,两步,三步。每走一步,身上的伤就跟着叫唤一遍。肋骨像是被人塞了把碎玻璃,脚踝之前扭过,现在每落地一次都像踩钉子。但他没停。
他知道不能停。
一旦停下来,念头一松,可能就再也迈不动了。
他穿过倒塌的钢架,绕过烧焦的机器残骸,脚下踩到一块碎玻璃,咔嚓一声,扎进鞋底。他没低头看,继续走。血从脚心渗出来,浸湿了袜子,黏糊糊的,但他已经习惯了这种感觉。
走到厂房边缘,他靠着墙角蹲下,喘了几口气。掌心还在冒烟,他撕下衣角,一圈圈缠上去,动作笨拙,手指不听使唤。包完一看,丑得像狗啃的。
“真难看。”他自言自语,“以后要活下来,得找个会包扎的队友。”
说完自己都笑了,笑声干巴巴的,像砂纸磨墙。
他抬头看了看天。外面天色没变,依旧是那种病态的暗紫色,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会塌下来。城市废墟一片死寂,连风都懒得多吹一下。
他记得那个洞的位置,在城西三十公里外的山腹里。以前骑电动车去要两个小时,现在路毁了大半,得绕道,步行的话,少说得走六个小时。
“六小时?”他咧了咧嘴,“等我赶到,他们骨头都该被吸干了。”
可不去不行。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辨了辨方向,朝着西边走去。
走了没多远,脑子里那股凉意又来了。
他停下:“又怎么了?”
画面浮现:一条路线,从废弃工厂出发,穿过三条断裂的高架桥,绕过一片塌陷的地铁隧道,再翻两座小山,最后抵达一处被藤蔓覆盖的岩壁。路线用淡光标出,像是某种导航。
“你还能当GPS?”张羽苦笑,“早说啊,省得我迷路。”
凉意轻轻晃了晃,像是在笑。
他继续走。
越往外围走,空气越干净。黑雾的影响在减弱,但远处仍能看到几处地面裂开的地方,冒着稀薄的黑烟。路上碰到几具动物尸体,都是附近流浪猫狗,死状安静,像是睡过去一样,但眼睛是黑的,全被侵蚀了。
他绕开它们,脚步没停。
脑子里开始乱起来。不是因为伤,是因为记忆。
他想起小时候,老院长给他讲故事,讲山精野怪,讲神仙妖怪。他当时只当是哄小孩的,现在想想,说不定那些故事里藏着真东西。比如她说过的“地下有眼,通天地灵气”,比如“有些石头会自己发光,谁碰谁倒霉”。
那湖,是不是就是她说的“地下有眼”?
那块晶体,是不是就是“会发光的倒霉石头”?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所以我是倒了八辈子霉,才正好掉进去?”他嘟囔,“还是说我命里就该碰它?”
没人回答。
他也不需要答案。
走着走着,脚底的疼渐渐麻木了。身体像是被掏空了,只剩下一个念头在撑:**往前走,别停。**
中途他靠在一堵断墙边歇了五分钟。掏出手机,早没电了,屏幕裂得像蜘蛛网。他随手扔了,反正也没信号。
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漏下一缕微光,照在他脸上。
他眯了眯眼。
“你说我图啥呢?”他对着空气说,“明明可以躺平,当个普通社畜,领低保,打游戏,混到死。非得跑来扛这种事。”
凉意又来了,轻轻拂过他的眉心。
他笑了笑:“行,我知道你想说啥——因为我就是那个能扛的人,对吧?”
他站起身,拍拍屁股,继续往前走。
天色越来越暗,风也开始变冷。他穿过一片倒塌的居民楼区,脚下全是碎砖和钢筋。有几次差点踩空掉进地下室,全靠本能刹住车。
他记得白泽说过一句话,很久以前:“你不是选择了这条路,是你本来就在路上。”
当时他觉得这话装得要死。
现在懂了。
他根本没得选。从他出生那一刻起,这条路就已经铺好了。孤儿院、平凡生活、二十岁生日、记忆松动、敌人出现……一切都有迹可循。
他只是走得慢了点,醒得晚了点。
但现在,他醒了。
他不再逃了。
前方山路渐陡,岩壁开始显现。藤蔓缠绕,遮住了一大片凹陷的岩壁。他停下脚步,抬头看。
那里有个洞口,被植物盖着,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迈了上去。
手拨开藤蔓,露出里面幽深的入口。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潮湿、温暖,带着一丝淡淡的矿物质味道。
就是这儿。
他站在洞口,回头望了一眼来路。
远处,废弃工厂的方向,隐约还能听到通道的嗡鸣,像一头巨兽在黑暗中喘息。
他转回头,一步踏了进去。
洞内漆黑,但前方深处,有一点微光,忽明忽暗,像是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