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鸦飞走后,据点里再也没有声音。风停了,香烧完了,碑前的温度也散光了。陆离还站在原地,手垂在身边,手指发白。他没回头,但知道有人来了。
脚步很轻,三个人,走得很慢。
云婉儿先开口:“西面荒原有三人靠近。气息干净,没有追踪。”
陆离没动。
“是太子。”她说,“赵祯。”
陆离这才转身。墨文渊已经站在台阶下,手里拿着晶片,上面闪着数据。他抬头看了陆离一眼,点了点头。
远处走来三个人。最前面是个少年,穿着白色孝服,腰板挺直。他身后两人,一个扶着受伤的侍从,另一个手按着刀,眼神警惕。他们踩在碎石上,脚步声清楚可闻。
赵祯走到碑前停下。他盯着不朽名册看了很久,突然单膝跪地,额头重重磕在石板上,发出闷响。连磕三下后,他抬起头,眼睛发红:“这是我父王留下的。”声音沙哑,“还有遗诏。”
陆离接过玉玺时,手微微发抖。他打开遗诏,冷笑一声:“就这?赵恒,你就给你儿子留这个?”
赵祯猛地抬头:“不许你侮辱我父王!”
陆离把玉玺砸在桌上:“改革?他自己都保不住,怎么改?”
赵祯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因为他是赵恒!是大乾的皇帝!”
陆离看着他:“你知道这条路会死人?”
“知道。”赵祯说,“我父王就是这么死的。”
“那你为什么来?”
“因为他是我爹。”赵祯声音很稳,“他用命换了三天时间。我不来接,这三天就白费了。我不是来当皇帝的,我是来当兵的。从最底层做起,行不行?”
陆离没说话,把玉玺递给墨文渊。
墨文渊检查玉玺时,突然抓住赵祯的手腕,力气很大。他盯着赵祯的眼睛,声音低沉:“你知不知道你爹死的时候,身体缩到多小?”他用手比划了一下腰的位置,“眼睛、耳朵、鼻子都在流血,舌头都咬烂了。”
赵祯脸色发白,但下巴依然抬着。
墨文渊松开手,冷笑:“现在你还想当兵?”
陆离把玉玺还给赵祯。
“这东西,”他说,“不是权力,是你爹最后托付的东西。你拿着,不是为了坐皇位,是为了记住他为什么死。”
赵祯双手接过,低头看着玉玺,没说话。他把玉玺抱在怀里,像抱着不能丢的东西。
云婉儿走上来,低声问:“要记下来吗?”
陆离摇头:“不用。他已经说了该说的。”
云婉儿退后一步,转身离开。她走路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天黑得早。据点里点了油灯,火光晃动,墙上影子拉得很长。陆离没回房间,去了赵恒灵位前。那里只有一张矮桌,两把旧凳,桌上放着两个粗瓷杯,一杯水,一杯酒。
他倒了酒,一杯放在牌位前,一杯拿在手里。
“你儿子来了。”他说,“跟你一样倔,话不多,但每句都戳心。”
他笑了笑:“他说君王的责任不在皇位,在护百姓。这话你以前对我说过,我没信。现在听他说,我信了。”
他举起杯子,轻轻碰了一下另一杯。
“你放心。”他说,“只要我还活着,就不会让你的牺牲白费。你交出来的东西,我会守住。”
他一口喝掉酒,辣得咳嗽两声。然后把第二杯酒慢慢倒在地下。
“这一杯,”他说,“等赢了再补。”
酒渗进地面,留下一圈深色印子。
他坐着没动,直到听见外面有脚步声。是赵祯一个人走过来。他在门口站住,没进来。
“还没睡?”陆离问。
“睡了。”赵祯说,“醒了,就过来看看。”
他走进来,站在灵位前,看着牌位。
“他走的时候……疼吗?”
“不记得了。”陆离说,“反噬太强,意识很快消失。最后一句话是让你好好活。”
赵祯点点头,没再问。
两人安静站着。外面传来巡逻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很规律。
“你真想好了?”陆离突然问。
“想好了。”
“不是嘴上说说?”
“不是。”赵祯抬头,“我知道你们在做什么。我爹用国运换时间,你们用命换希望。我不是来躲的,我是来扛一份的。我不会武功,不懂阵法,但我能学。我可以从搬药、守夜、抄情报开始。只要你让我留下。”
陆离看着他。少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亮,像有火在烧。
“墨文渊查过你。”陆离说,“你在宫里三年,主持过三次赋税重审,免了七百户灾民的税。你娘病重时,你求道网赐药被拒,就自己去民间找方子。你还偷偷放走了三个被列为‘异常’的修士,没上报。”
赵祯没否认:“我知道他们会查我。我也知道,你们不会轻易相信一个皇子。”
“你现在不是皇子了。”陆离说,“大乾没了,皇室断了。你现在是普通人,想加入逆渊盟,就得按规矩来。”
“我明白。”赵祯说,“我不求特殊,只求机会。”
陆离站起来,走到墙边。墙上刻着几道线,最新一条旁边写着:“瞒天阵剩余:两日”。
他手指划过那条线,停下。
“伪天命投放也在两天后。”他说,“我们必须在这之前救出名单上的人,找到下一个觉醒者。时间不够,人手不够,路也不熟。你要是中途后悔,没人会怪你。”
“我不后悔。”赵祯说,“我爹能为你们死,我能为你们活。”
陆离回头看他。
少年站在灵位前,背挺得直,怀里抱着玉玺。灯光照在他脸上,影子落在墙上,像一根钉进地里的桩。
陆离没说话,只是点头。
他转身往外走,经过赵祯身边时,低声说:“去休息吧。明天开始,你有的忙。”
赵祯没动,直到陆离走出门,才慢慢蹲下,把玉玺轻轻放在灵位前。
他没磕头,也没说话,就坐在那儿,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盯着牌位,一眨不眨。
陆离沿着走廊往议事厅走。脚步声在据点里回响。他路过一处角落,看见墨文渊站在情报室门口,手里拿着晶片,正在记录。
“他可信?”陆离问。
“可信。”墨文渊没抬头,“品性好,有决断,不贪权,不怕死。而且——”他顿了顿,“他恨道网,不是因为丢了皇位,是因为它杀了他爹,毁了百姓的活路。这种恨,跟我们一样。”
陆离嗯了一声。
“他今晚睡大厅角落。”墨文渊说,“没要房间,说先从最低处开始。”
陆离点头:“让他待着。明早安排杂役任务,看看他能不能坚持。”
“你真打算用他?”
“不是用。”陆离说,“是给他机会。他爹用命换了时间,他要用命接过去。这是他的选择,不是我们的施舍。”
墨文渊抬头看他:“你变了。”
“没变。”陆离说,“只是现在,我懂了什么叫托付。”
他继续往前走,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据点恢复安静。只有油灯偶尔爆个火花,噼啪一声,火光跳一下。
赵祯还在灵位前。他慢慢伸手,摸了摸牌位上的名字,指尖在“赵恒”两个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手,抱紧双膝,靠墙坐下。
他闭上眼,呼吸平稳,腰杆依旧挺直。
墙上的刻痕清楚可见:“瞒天阵剩余:两日”。
陆离推开议事厅的门,屋里很黑。他没点灯,走到桌前坐下。
桌上摊着一张地图,上面标着几个红点,都是伪天命名单上的人关押地。他手指划过其中一个,停下。
“两天。”他低声说,“够不够救出第一批?”
没人回答。
他抬头看向窗外。外面很黑,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月亮。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拿起炭笔,在地图旁写下一行字:“救援计划·初案”。
笔尖划纸,发出沙沙声。
第一笔落下时,赵祯在灵位前睁开了眼。
他没动,只是看着牌位,嘴唇轻轻动了动,像是说了什么。
然后重新闭上眼。
陆离写完最后一个字,突然听到外面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他猛地抬头,看见墨文渊站在门口,手里晶片掉在地上,屏幕还亮着。
“出事了。”墨文渊声音发抖,“伪天命名单……被人改了。”
陆离心跳一紧:“谁干的?”
墨文渊摇头,脸色发白:“不知道……但关押地点……全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