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皇庄丰收大会
一、回庄
十月下旬,兴平庄。
天还没亮透,庄口就站满了人。审计组的吴关、郑重、王佑安站在最前面,后面是各庄庄头,再后面是黑压压的佃户。没人说话,都盯着官道尽头。陈稷蹲在人群边上,手里攥着一根草茎,嚼了嚼又吐了。魏河田在旁边来回踱步,靴子上沾满了泥,不知道踩了几趟了。李晨站在最前排,衣服是新换的,领口还折着,一辈子没这么正式过。
“来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官道上,一队马车缓缓驶来。前面是护卫,中间是沈砚之和公主的车驾,后面跟着苏墨白、何双卿、周济、江波、燕青,春夏秋冬四个丫头挤在最后一辆车上,冬雪掀着帘子往外看。
马车停在庄口。沈砚之掀帘下车,身上穿着常服,不是官袍。公主跟在他身后,素色衣裳,头上只簪了一支玉簪。
陈稷迎上去,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大人,回来了。”
沈砚之看着他,笑了:“回来了。”
二、账目
正厅里,长桌两边坐满了人。沈砚之上首,公主在他左手边,苏墨白、何双卿、周济、江波、燕青依次而坐。对面是审计组和庄头们,四个丫头站在公主身后,难得没有嬉闹。周济站起来,翻开账册,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今年兴平庄及所辖三庄,无一分荒地闲置,全部开垦耕种;再加上新式农具,锋利好使,耕作省力数倍;推行堆肥发酵新工艺,地力大幅提升,再加上佃户们多劳多得、干劲十足,全年粮食总产量,较往年翻了三倍!”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对面的庄头们:“佃户签约方案,庄上四成,佃户六成,已全部执行。”
陈稷的眼眶红了。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地里还荒着一半,佃户跑了大半,他蹲在田埂上,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今年,地全种上了,人全回来了,粮打出来了。他看了一眼沈砚之,大人正低头翻账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陈稷把眼泪憋回去了。
吴关站起来汇报手工业:“布坊、木工坊、铁匠铺、暖棚,全部盈利。暖棚产的鲜菜,运到京城当天就卖完。宫里定了一批,说是冬天要供御膳房。”
沈砚之抬头:“平板玻璃够用吗?”
吴关点头:“够了。矿上的平板玻璃供暖棚,富余的做了窗户,沁芳园那边换了一批,透光好,屋里亮堂多了。”
沈砚之没说话,又低下头翻账册。
魏河田站起来,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搓了又搓:“大人,暖棚那套,今年试了一季,效果好。明年多建几棚,产量还能翻。”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行。你写个方案,报给苏墨白。”
魏河田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没说出口,重重点了点头。
李晨最后一个站起来,他是佃户选出来的代表,衣服是新换的,但手糙得像树皮,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大人,佃户们让小的说——今年收成好,是大人给的。大人让咱们签的约,庄四佃户六成,大家心里都踏实了。以前种地,不知道能剩多少。现在知道了。剩下多少,都是自己的。”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大人,小的们没读过书,不会说啥。但小的们知道——大人是真心想让大家过好日子的。”
沈砚之放下账册,看着李晨,看了几息。然后他说:“不是我。是你们自己。地是你们种的,粮是你们打的。我什么都没干。”
李晨摇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鞠了一躬,退回去了。
三、暖棚
午后,沈砚之去了暖棚。
平板玻璃做的顶,透光,保温。外面秋风萧瑟,里面绿油油的,韭菜、黄瓜、青菜,一排一排,整整齐齐。沈砚之蹲下来,摸了摸土。陈稷在旁边说:“大人,这暖棚,一冬天能产三茬。以前冬天只有萝卜白菜,现在黄瓜韭菜都能上了。”
沈砚之站起来,掐了一根韭菜,嚼了嚼。陈稷愣住——韭菜是辣的。沈砚之说:“甜。”
陈稷张了张嘴,没说话。他懂了。大人说的不是味道。
沈砚之走到暖棚边上,看了一眼远处的田埂:“运到京城的,还新鲜吗?”
陈稷连忙说:“用棉被裹着,马车一天到,新鲜。宫里都夸,说比夏天的还嫩。”
沈砚之点头,没再问。
四、田埂
沈砚之一个人走到田埂上,蹲下来,捏了一把土。土是黑的,攥在手里,能捏成团,松开手,散得开。好土。
李晨从后面跟过来,站在旁边,不敢说话。
沈砚之站起来,看着他:“这土养得好。是你的功劳。”
李晨愣住了。他种了一辈子地,从来没人夸过他。种地有什么好夸的?年年种,年年收,老天赏饭,不是赏就是罚。他从来没想过,种地也能被夸。他张了张嘴,想说“不是”,但看着沈砚之的眼睛,说不出来了。那眼睛里没有客气,没有敷衍,是真的在说“你干得好”。
李晨的眼眶红了,低下头,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沈砚之没再说。拍了拍手上的土,往回走。
五、佃户
沈砚之走到佃户们中间。
有人喊“沈大人”,有人喊“驸马爷”,有人不敢喊,躲在后面。沈砚之说:“叫什么都行。别叫老爷。”有人笑了。
李晨从旁边挤过来,鼓起勇气说:“大人,今年收成好,是您——”
沈砚之抬手,止住他:“不是。是你们。地是你们种的,粮是你们打的。我什么都没干。”
李晨摇头:“大人,您干的还少啊?地是您分的,约是您定的,暖棚是您教我们搭的。您说您啥都没干——”
沈砚之笑了:“我就动动嘴。活是你们干的。粮是你们种的。钱是你们挣的。”
李晨张了张嘴,发现大人说的好像都对,但又好像哪里不对。他想了半天,没想明白。但他记住了一件事——沈砚之说“我什么都没干”,是在告诉所有人,这些收成,是你们自己挣的。不是赏的,不是施舍的,是你们自己挣的。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鼓掌。不是那种热烈的、喧闹的掌声,是带着哽咽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掌声。
沈砚之站在那里,没说话。秋风把他衣摆吹起来。
六、夜谈
夜里,沈砚之和苏墨白在偏厅喝茶。苏墨白给他倒了一杯,忍不住问了一句:“大人,今年这一套——地也分了,粮也收了,暖棚也起来了。明年呢?明年干什么?”
沈砚之接过茶盏,没喝:“农、矿、商、武装。”
苏墨白愣了一下:“武装?”
沈砚之看着他:“皇庄护卫营不是武装?矿场护卫队不是武装?以后的路,没有武装,走不远。不是要打仗,是让别人不敢跟我们打。”
苏墨白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了一句:“大人的意思是——”
沈砚之抬手,止住他:“先不说。等人齐了,一起说。”
苏墨白没再问。但他心里在算——农、矿、商、武装,四条线。农有皇庄,矿有盐矿,商有商队和知味楼,武装有护卫营。四条线拧在一起,就是一张网。网撒出去,收回来的是什么?
他没想明白。但他知道,大人想明白了。
七、通知
第二天一早,告示贴出来了。
“三日后,兴平庄,各口产品展示会。农、矿、商、武装,各口拿出最好的东西。嘉奖与提拔,有功者赏。”
告示是沈砚之所写,春花誊的,字迹工整,盖了内府稽核司的印。
消息传得比风快。半天之内,三庄都知道了。陈稷在暖棚里蹲了半天,琢磨着要拿什么去展示。魏河田在木工坊转了三圈,把最好的几件家具擦了又擦。李晨在佃户中间转了一圈,问大家:“咱们拿啥去展示?”有人说拿最好的粮,有人说拿暖棚的菜,有人说拿大人夸过的那把土。李晨想了想,说:“都拿。”
秋风吹过兴平庄,把告示吹得哗哗响。三天后,这里会有一场阅兵。不是刀枪的阅兵,是活路的阅兵。